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窗外的北京城已浸入霓虹,室内的时光却仿佛被凝滞在另一种维度。肖战关掉最后一盏无影灯,工作台上只剩下那盏老旧的绿罩台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圈,将他与周围庞大的黑暗柔和地隔开。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还有经年累月积存下来的、复杂的气味,陈旧纸张的酸涩,混合着浆糊的微甜,以及各种药水难以言喻的化学气息。对于旁人而言,这或许显得沉闷;但于肖战而言,却是最令他心安的所在。
肖战的手指拂过刚刚合上的《明代地方水利舆图集》仿制封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沉睡百年的梦。为期三个月的抢救性修复告一段落,这幅一度脆裂如秋叶、遇风即碎的古图,终于得以在特制的藏柜里,继续下一个百年的沉默。成就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漫长的疲惫,从紧绷的指尖蔓延到脊椎深处。
肖战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脖子,整理好工作台上的东西后,就准备回家了。
只是在肖战准备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个未曾开启的定制恒温恒湿运输箱。箱体是冷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在锁扣旁贴着一张极简的白色便签,打印着寥寥数字:“特急件,肖战亲启。来源:匿名捐赠。”
肖战记得白天主任确实跟自己提过,说有件“有点特别”的东西指名要他处理,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匿名捐赠并不罕见,但“特急”且“亲启”的东西,多少有些不同寻常。
犹豫只在刹那,好奇心,或者说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责任感,驱使肖战重新戴上了那双纤薄的乳胶手套。
输入主任告知的密码,箱盖应声而开,冷白的保冷雾气逸散出来,露出里面妥帖安置的物体。
那不是常见的线装书或卷轴,或者说是一卷几乎难以称之为“书”的册子。
尺寸比A4纸略小,封面是一种无法准确形容的深褐色,非皮非木,触手冰凉而腻涩,像某种古老动物的皮革,却又隐隐泛着矿物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封面正中,一片泼洒状的浓黑墨渍,并非污损,更像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覆盖了其下的所有信息。墨色极深,幽暗得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
没有题签,没有钤印,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年代的痕迹。它静卧在特制的海绵衬垫中,沉默得咄咄逼人。
肖战将它取出,放在工作台上。灯光落在墨渍上,竟没有产生丝毫反光,那一片黑沉得如同小型黑洞。
肖战微微蹙眉,开始进行最基础的检查:测量尺寸、记录外观、用精密电子秤称重。
这卷册子的重量比肖战预想的要沉一些,纸张的厚度和质感也非同一般。于是肖战取来高倍放大镜,凑近边缘观察纤维。
肖战发现这不是常见的宣纸、竹纸或棉纸,纸张的纤维极长,交错紧密,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淡金色纹理,其间还嵌有细微的、星光般的银色斑点,是他从未见过这种材质。
为确认纸张的材质,肖战拿出了抓们用来测量古籍纸张厚度的仪器,数据跳动几次后稳定在一个数值。
单页厚度惊人,且前后页略有差异,似乎并非同一批纸张,这就是一个强烈的异常信号。
肖战小心地尝试翻开封面,连接书脊的材质异常坚韧,用了巧劲才勉强打开第一页,只是里面却是空白的。
小心意义地翻至第二页,还是空白。
第三页……依然是空白。
肖战一连翻了十几页,全是毫无痕迹的纸张,只有那种奇特的淡金底色和星点银光。
直到翻过大约三分之二处,字迹才突兀地出现。不是印刷,而是手书。墨色沉黑,与封面那滩墨渍如出一源。
字是小楷,却非馆阁体的工整,笔画间带着一种挥洒的劲力,甚至有些许狂放不羁的意味。
开篇第一句,便让肖战瞳孔微缩:“余夜读《洗冤录》,忽觉崇文七年六月十五京都自缢案中,死者刘氏并非自尽,乃他杀。若大理寺卿王一博得见此文,当知余言非虚。案有三疑:其一……”
《洗冤录》不是宋慈的法医学著作吗?
崇文七年?这年号肖战毫无印象。
大理寺卿王一博?这不是……肖战脑海中瞬间闪过近期某部古装剧的海报,但他立刻摒除了这个联想。
古籍中重名者甚多,或许是巧合。
肖战继续往下看,文字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全然是办案札记的口吻,详细剖析一桩悬案,指出疑点,推演凶嫌,甚至给出了取证方向。笔触冷静克制,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透纸而来。
再翻页,是另一桩案子:“今有东市绸缎庄刘掌柜暴毙案,表面看似心疾突发,然余查其账册,发现三日前有一笔五千两纹银不翼而飞。疑与城南赌坊有关。若王一博见此,当知需从赌坊查起,且需注意赌坊老板与京兆尹之姻亲关系……”
肖战越看,心中的违和感越重。这不像古人著述,倒像一份……来自古代的、极其专业的刑侦分析报告。措辞、逻辑、对人情世故与利益关联的洞察,都太过“现代”,太过精准。而其中提及的官制、地名、物价,却又细致入微,不似凭空杜撰。
深吸一口气,肖战暂时合上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那片巨大的墨渍。触感冰凉依旧,但在某个瞬间,他似乎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搏动?像沉睡动物迟缓的心跳。
肖战觉得一定是自己太累了,才产生的幻觉。
用力甩了甩头后,肖战决定用设备进行初步检测,取来多光谱成像仪,调整到适合古籍检测的波段。当特定波长的非可见光照射到封面墨渍时,显示屏上的图像让肖战呼吸一滞。
墨渍之下,果然掩盖着字迹!
在成像仪的揭示下,四个瘦劲的楷书渐渐显形:洗 冤 秘 录
而在其下,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勉强可辨:“王……一博……亲……启……”
王一博!又是这个名字!与内页中频频出现的称谓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这本无名册子的核心,似乎就是围绕这个“王一博”展开。
肖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无意中推开了一扇不应开启的门,窥见了门后深邃的甬道。
关闭成像仪,室内重归台灯的暖黄与寂静。
那本《洗冤秘录》静静躺在肖战的工作台上,封面墨渍在寻常光线下恢复了那吞噬一切般的黑暗。
肖战取来pH试纸,测试纸张酸碱性;又用纤维取样器,取了边缘几乎不可见的微量纤维,准备明日做进一步分析。
肖战戴着头戴式放大镜,手持最细的软毛刷,想再清理一下封面墨渍的边缘,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物理信息。
就在刷尖极其轻柔地扫过墨渍与封面皮革交接的那条模糊界线时,异变陡生。
那墨渍,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忽然被赋予了生命。
并非形状改变,而是一种“质感”的瞬间转化。
那墨渍从“覆盖物”,变成了“深渊”。
肖战的指尖正压在那条界线上,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刷柄、指尖、手臂,猝不及防地窜入!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更为本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
肖战戴着手套的食指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之前修复舆图时被纸张边缘划伤,还是此刻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刺破。
一滴鲜红的血珠,极小,沁出乳胶手套的薄膜,无声无息,恰好滴落在那片浓黑的墨渍正中。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血珠没有滚落,没有晕开,它像一滴水银,落在黑色的天鹅绒上,瞬息间便被“吞噬”了。
下一刻,那墨渍居然活了!
以血滴落点为中心,那墨渍骤然旋转起来,不是物理的旋转,而是色彩与光影的疯狂内坍,形成一个微观的、吞噬一切的漩涡。
幽暗的黑色褪去,转化为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凝聚了所有星云诞生与毁灭的混沌色彩,瞬息万变。
肖战想抽手,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跟黏在上面了一样。这不是恐惧导致的,而是某种超越物理层面的“锁定”。
肖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旋转的混沌中心,仿佛那里正在生成一个宇宙,而他的灵魂正被无可抗拒地拖拽进去。
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画面、嘈杂的声响,毫无逻辑地爆炸般冲进他的脑海:
月下,琴弦震颤,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按在弦上,指节泛青;
朱红的官袍掠过沾血的青石板,配剑撞击剑鞘,
声声急促;剧烈的咳嗽,喉头腥甜,黑暗中有谁在焦急呼唤一个模糊的名字;
冰冷的刀锋映出绝望的眼,城楼的风猎猎作响……
还有一句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叹息,混杂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解脱般的微光,直接在肖战的意识深处响起:
“终于……来了……”
“轰——!”的一声巨响在肖战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一团混沌的光充斥他全部的视野,吞没一切。
台灯的光、工作室的轮廓、古籍的气息、北京城的夜空……所有属于“肖战”和“现代”的感知,被粗暴地连根拔起,掷入一片绝对虚无的粉碎机。
肖战只觉自己被拉长了,压扁了,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在一条不存在于任何物理定律的湍流中翻滚、冲撞。
时间向前,也向后;空间在这里,也在那里。
混乱的意识碎片如锋利的冰碴,刮擦着肖战即将消散的自我。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向下无尽的坠落,以及从喉咙深处无法抑制涌上来的、滚烫的、铁锈般的液体。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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