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把伞夹在腋下,拐进老城区的巷子时,太阳已经爬上第三栋楼的屋顶。昨晚睡前他翻了两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把伞和“旧时光”三个字。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衬衫领子有没有翻好,又对着镜子推了推眼镜,确认自己不像个刚被甲方骂完的编剧。
他走得很慢,仿佛在等谁追上来提醒他别太认真。可没人追。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菜市场传来的吆喝。路过一家修鞋铺,老板正蹲在门口啃烧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咬。秦昭忽然觉得这场景可以写进剧本——主角赴约前的内心戏,不用台词,只靠一个陌生人啃烧饼来压节奏。
他笑了,肩膀松了下来。
“旧时光”咖啡馆藏在一排老房子中间,门面不大,木框玻璃窗擦得透亮。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招牌,墨迹有些晕染,像是下雨天写的。“营业中”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随风轻轻晃动。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风铃轻响。
许淮在吧台后背对着门,正在打奶泡。蒸汽棒发出低沉的嘶鸣,白雾升腾,遮住他半边身子。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左耳的黑曜石耳钉在晨光里一闪,像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秦昭把伞从腋下取下,轻轻放在吧台上。金属柄碰触瓷砖的声音并不大,但许淮立刻停下动作,关掉机器。他转过身,看了眼伞,点了下头,没说话,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也早就知道他会准时。
然后他转身,取出一只白瓷杯,开始拉花。
秦昭本想说“谢谢昨天的伞”,或者“雨真大啊”,结果全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许淮用拉花针在奶泡上画了个东西——一个标准的四格分镜框,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和他在分镜脚本里画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杯咖啡,脑子嗡了一声。
这不是巧合。
许淮低头看着杯子,手指稳得如同尺子画出。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操作,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奶泡缓缓流入杯中,形成一块平整的白色画布,而那个分镜框就静静躺在中央,像个等待填空的谜题。
秦昭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指着空白处:“这个角度是全景切入近景……不过这里,”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该加女主的微表情特写!”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他又抢戏了。职业病犯了,嘴比脑子快。他赶紧补了一句:“啊,习惯性剧评,你别介意。”
许淮没动,也没抬头。但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憋着笑。接着他蘸了点巧克力酱,用拉花针在奶泡右下角轻轻一点,再勾两道弧线,眨眼间画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画完,他抬眼看他:“就像这样?”
秦昭愣住了。
那双眼睛太准了。不是夸张的大笑,也不是委屈的抿嘴,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微妙状态,眼角微微弯起,藏着一点不敢张扬的欢喜。他笔下的女主角在第三幕就有这么一场戏,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灯光斜照,情绪卡在“想靠近”和“怕被拒绝”之间。
“对。”他声音低了些,“就是这种感觉。”
许淮点点头,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试试看味道。”
秦昭接过杯子,没有急着喝。他盯着那双奶泡眼睛,忽然问:“你以前干过这行?”
“哪行?”
“分镜,或者动画。”
“没有。”许淮已经开始清理台面,“就是看多了。”
“看得能画分镜框?”
“你不也看得懂拉花?”许淮反问,语气平平淡淡,眼里却闪过一丝光。
秦昭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他捧着杯子,热气扑在眼镜片上,模糊了一瞬。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发现许淮已经在另一只杯子里重新打奶泡。
“这次你想画什么?”他问。
“你说呢?”许淮抬眼,“如果是你写,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秦昭想了想:“女主接过伞,转身要走,男主突然叫住她。”
“说什么?”
“不说。”
“那怎么演?”
“就站着,看着她背影,手指攥紧伞柄,指节发白。”
许淮听着,手不停,拉花针在奶泡上划出一道斜线,像伞倾斜的角度。接着他点了个小圆代表人头,再用极细的线条勾出手指轮廓,紧紧握住一把抽象的伞。
秦昭点头:“对,就是这样。不需要台词,动作就够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剧本里写那么多对白?”许淮问,语气并无攻击性,只是单纯好奇。
“因为客户要情绪饱满。”秦昭耸肩,“他们觉得不说出来就不算有感情。”
“可人很多时候就是说不出话。”许淮把杯子推过去,“比如现在。”
秦昭一怔。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笑,但气氛悄然松了下来。
秦昭低头看新做的拉花,忽然说:“其实还可以加一个细节——女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眼,但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继续走,伞歪了,雨水顺着袖子流下来。”
“说明她心乱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写这个?”
“写了会被删。”秦昭苦笑,“客户说‘观众看不懂’。”
许淮哼了一声,像是在评价某种荒谬的自然现象。他拿起抹布擦手,顺手把拉花针放进消毒水里。
“你们这行挺难的。”他说。
“你们也不轻松。”秦昭指了指那杯带分镜框的咖啡,“能把情绪画进奶泡里,比我还会表达。”
许淮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环顾店里。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电影海报,《甜蜜蜜》《重庆森林》《一一》,边角都有些卷曲。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斜线。
角落坐着个年轻女孩,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机却悄悄举在胸前,摄像头正对着吧台方向。她屏住呼吸,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秦昭俯身指着咖啡杯,手势认真;许淮一手撑台,一手执针,神情专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分享一杯咖啡的温度。
“这也太好磕了……”她低声嘀咕,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许淮耳朵动了动,目光扫过去。女孩猛地放下手机,假装翻书,速度快得纸都差点撕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包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你要走吗?”他问秦昭。
“还没喝完。”秦昭捧着杯子,舍不得放下,“这咖啡不错,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
“云南的。”
“骗人,有柑橘调。”
“云南也有。”
“那你这拼配比例得告诉我,我下次自己买。”
“不告诉。”
“小气。”
“不是小气,是配方不能外泄。”许淮把磨好的粉倒进滤篮,“我们这行也有规矩。”
“你们规矩还挺多。”
“你们不也保密大纲?”
秦昭一噎:“你还真研究过我。”
“便利店六次,每次都改同一场戏。”许淮启动意式机,压力表缓缓上升,“我不用研究,光看行为模式就能写人物小传。”
秦昭差点呛住:“所以我是你笔下的角色?”
“目前是观察对象。”许淮淡淡道,“数据还不完整。”
“那你缺哪部分?”
“比如——”他抬眼,“你为什么总坐靠窗位置?”
秦昭摸了摸耳垂:“方便看人进出。”
“撒谎。”
“那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怕被拍到正面。”许淮说,“每次有人拿手机,你都会侧脸。”
秦昭没动。
许淮也没追问,只是把萃好的浓缩倒入新杯,再注入打好的奶泡。这一次,他没画分镜框,也没画眼睛。他在奶泡中央,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像孩子随手涂鸦的那种。
秦昭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表情……”他开口,“是给谁看的?”
“不知道。”许淮把杯子递过来,“可能是给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秦昭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温热。
他低头喝了一口,没看拉花,但嘴角先翘起来了。
外面街上,修鞋铺老板吃完烧饼,拍了拍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了眼“旧时光”咖啡馆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搞这么多花样。”
屋里,秦昭把空杯推回去:“再来一杯,这次我想试试自己画。”
“不行。”许淮直接拒绝。
“为什么?”
“新手会毁设备。”
“我就画个圆!”
“圆也得练五十次才能稳定出手。”
“你太严格了。”
“这是专业。”
“那我当学徒行不行?包吃住吗?”
“不包。”
“工资多少?”
“倒贴五万。”
秦昭哈哈笑出声,引得角落女孩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她发现自己被发现了,赶紧低头,结果不小心碰倒水杯,手忙脚乱地擦桌子。
许淮瞥了一眼,没管。
秦昭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虽然还没打算走,但身体已经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他看着许淮清洗器具,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拉花做成系列?比如‘都市沉默时刻’?”
“想过。”
“为什么不试试?”
“试了也没人看。”
“我会看。”
许淮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紧滤篮:“那你一个人不算数。”
“我可以拉人来看。”
“比如?”
“比如那个偷拍我们的姑娘。”秦昭朝角落努嘴。
许淮顺着看去,女孩立刻低头装睡。
他收回视线,轻声说:“她拍不到什么的。”
“为什么?”
“因为她只拍得到画面。”许淮把一块干净毛巾搭在肩上,“拍不到声音,也拍不到这个人喝完之后的表情。”
秦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下个剧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阳光移了个位置,照在吧台上,映出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却没有重叠。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