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临江市,街道上车少人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是被谁随手按下开关。风不大,却卷着便利店门口的塑料袋,在玻璃门上打着旋儿贴了又落。这家“快又妥”是沿江路唯一通宵营业的店,冷白的灯光从里头漫出来,映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泛着微光。
秦昭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货架,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标题写着《错位时空》,光标在第一行闪了近二十分钟,他一个字也没敲进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仿佛在等待某种信号。
他已经坐了六个小时。
咖啡杯第三次空了,倒扣在桌角,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渍痕。他伸手去摸杯子,动作迟缓,像胳膊灌了铅。脑子也一样沉,转不动。写出来的句子读一遍就想删,刚删完又后悔,来回折腾,文档反而越来越短。
他扶了下眼镜,鼻梁有些发酸。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七分。距离他给自己定下的“再撑一小时”还有很久,可身体早已发出抗议。肩颈僵硬,后腰紧贴着塑料椅背,硌得生疼。他往后靠了靠,闭眼三秒,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屏幕上那行孤零零的标题上。
《错位时空》。
这名字听起来挺唬人,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要讲什么。原本报了个科幻爱情题材的项目,制片方说“要有情感内核”,他理解为“别太飘”,便往现实里压了压。结果现在两头不靠,既不像能打票房的商业片,也不像能拿奖的文艺片。卡在这里,动弹不得。
他叹了口气,手指重新落回键盘,敲出一句:“男人站在地铁站台,看着对面女人的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刚打完,又觉得太狗血,立刻选中删除。
这时,门口风铃轻响了一声。
叮——
秦昭没抬头,以为是自动门感应到外面有人路过。但脚步声进来了,踩在地砖上,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那人径直走向咖啡区。
秦昭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额头和半截眉毛。身形偏瘦,肩膀窄,走路几乎没有声响。左手拎着帆布环保袋,右手插在兜里。走到自助咖啡机前,按下按钮,机器嗡嗡启动。
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屏幕。
可注意力已经断了。
刚才那句删了,新的接不上。他索性将双手从键盘上移开,交叠放在桌上,望着标题发愣。
“错位……”他低声念了一遍,“时空……”
听着都累。
咖啡机那边传来纸杯落地的声音,接着是糖包撕开的动静。那人没加奶,只放了一包糖,搅拌两下,端着走了回来。
收银台在入口旁,他得从秦昭桌边经过。
就在靠近的一瞬,秦昭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人的视线掠过他的电脑屏幕,准确落在标题位置,顿了半秒。
然后人走到了收银台。
“扫码。”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一边结账一边刷手机。听到动静才摘下一只耳塞,接过手机扫了码。
“小票要吗?”她问。
“不用。”他说。
说完,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转身,朝秦昭这边迈了半步。
秦昭坐着没动,脊背却下意识绷紧。
那人看着他,指尖虚点了一下电脑屏幕的方向,说:“编剧也熬夜?”
秦昭抬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对方眼睛很深,瞳孔颜色暗,灯光下看不清神色。嘴唇很薄,说话时几乎没怎么动。
秦昭嗯了一声。
那人又说:“这个题材容易烂尾。”
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秦昭没接话。这话不算冒犯,也不算客气,就是一句直来直去的判断,像医生看完片子后说“这病不好治”。
他正想着要不要笑一下缓解气氛,对方已从裤兜掏出一颗糖。
透明塑料包装,方形,一角印着绿色叶子图案。
轻轻放在他桌角,离键盘右边不远不近。
“提神用,比咖啡健康。”说完,转身就走。
风铃又响了一声。
人没了。
秦昭低头看那颗糖。
它静静地躺在浅色木纹桌面上,像被人随手落下的某个标记。
他没动它,也没拆。
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将它往右挪了两厘米,移到触控板旁边,正好卡在鼠标轨迹和电源线之间。
像是给它划了个临时地盘。
屋里安静下来。
收银员继续刷手机,翻页时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咖啡机自动清洗,水流哗啦响了几秒。空调出风口有节奏地吹着风,吹得桌角一张便利贴边缘微微翘起。
秦昭重新看向屏幕。
光标还在闪。
他把手放回键盘上。
敲出一行新字:“她记得那天的雨很大,但他没带伞。”
停顿两秒,删掉。
再敲:“他们约在老地方见面,可谁都没认出谁。”
又删。
这次没那么快。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没删。
反而往下续了一句:“其中一个先开口,说的是十年前分手时的最后一句话。”
手指顿住。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话。
“这个题材容易烂尾。”
确实容易。
主角重逢、记忆错乱、时间悖论、身份混淆……太多人写过,拍过,观众早腻了。如果挖不出新的东西,最后只能靠煽情硬撑,观众哭完出门就忘。
可问题是,怎么才算“新”?
他靠回椅子,仰头看了眼天花板。顶灯四四方方,光线均匀,照得人清醒又疲惫。
他想起大学时老师讲剧本结构,说所有故事本质上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你想让观众相信什么?
那时候他脱口而出:“我想让他们相信,错过的人还能再见。”
全班笑。
老师没笑,只说:“那你得先让自己信。”
后来初恋分手,他写了整整三个月的分镜草稿,全是两人重逢的场景。写完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见她。
不是恨,也不是怨。
就是……过去了。
现在呢?
他低头看文档。
刚才写的那两句还在。
他没删。
而且,奇怪的是,脑子里开始冒出第三个角色。
一个旁观者,在街角拍下了他们重逢的画面。
不是为了传播,也不是为了勒索。
只是因为他那天刚好在拍照。
这个念头一起,他手指就动了起来。
敲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摄影师按下快门时,并不知道照片会成为证据。”
“证据什么?”他自问。
还没答案。
但他继续写。
“他只觉得这一幕很熟,像在哪部电影里看过。”
“后来他才发现,那部电影的剧本,是他朋友写的。”
文字流出来了。
不是特别顺,也有卡壳,但他没删。哪怕写得笨,也先留着。他知道这种状态不容易来,一旦打断,可能又要枯坐几个小时。
他喝了口凉透的咖啡,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窗外,街上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撞在电线杆上,哐当一声。
他没抬头。
手一直没停。
文档页数从一页变成两页,再变成两页半。
他中途点了保存。
电量提示跳出来:37%。
他没管。
背包里有充电器,但他不想动。现在一动,节奏就断了。他宁愿等到彻底没电再收拾。
他又写了一段关于车站广播的内容。
“广播里播报着列车延误信息,但没人离开。他们都等着一个不会来的承诺。”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穿黑卫衣的人递糖的样子。
动作很短,一句话,一颗糖,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表情,也没等回应。
可偏偏让人记住。
他低头看那颗糖。
还在那儿。
包装没拆,位置也没变。
他伸手摸了摸耳垂,习惯性的小动作。
然后继续敲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停下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脖子僵得厉害,扭动时有点疼。他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屏幕上的文档已有三页多。
不算多,但比今晚前六小时加起来都多。
他点开大纲视图,原本空荡荡的章节列表现在填了五个小标题。
虽然内容还得改,但至少有了骨架。
他端起空杯子,准备再去接一杯咖啡。
起身前,目光又落在那颗糖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碰。
不是不想吃,是觉得现在拆了,好像某种仪式就结束了。
他把椅子推回去一点,确保坐下时能一眼看到它。
然后走向咖啡机。
机器正在待机,屏幕显示“请选择饮品类型”。他按了美式,纸杯落下,咖啡缓缓注入。
香味慢慢散开。
他端着热杯走回来,吹了两口,小啜一口。
比之前的苦,但也提神。
坐下后,他把杯子放在左边,离糖远远的。
右手放回键盘。
文档光标仍在闪烁。
他盯着看了两秒,敲下第六个章节标题:
“第七次相遇,他们终于同时看向镜头。”
写完,没删。
反而点了保存。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店里还是很安静。
收银员换了班,新来的小伙子戴着耳麦,低声哼歌。货架尽头,清洁工推着拖把慢慢走过,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秦昭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细纹有点明显了。
他重新戴上,坐正。
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
文档继续增长。
窗外夜色依旧,城市在低速运转。
他的笔,终于又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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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