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穿了周时聿强撑的所有理智与体面。
他瞳孔里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骇、剧痛,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茫然。他看着我依旧平坦(在他眼里)的小腹,又猛地抬头看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濒死的鱼。
他伸出手,五指微微颤抖,似乎想触碰什么,又在半空僵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的……”他破碎地重复,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林晚……什么时候?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替他把话说完,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告诉你,然后呢?周先生,你会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就放弃等待三年、终于回国的秦薇吗?”
他像被迎面重击,脸色煞白。
“还是说,”我继续,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剥开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你会像处理一份意外的合同附件一样,给我一笔额外的‘营养费’和‘封口费’,确保这个‘意外’不会打扰你和白月光破镜重圆的美梦?”
“我……”他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因为我说的,正是最符合他过去行为逻辑的可能。在发现秦薇可能做出找人恐吓我的事情之前,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幅野荆棘画作的价值之前……他会的。他一定会选择用钱解决,干净利落。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子都更狠地扎进他心里。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所以,”我总结陈词,目光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告诉你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孩子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与你,与周先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眼神混乱,猛地又上前一步,气息急促,“那是我的孩子!林晚,你不能……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我能。”我斩钉截铁,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脖颈清晰的线条,那是一种无声的防御与宣示,“从你默许秦薇回国、从你身上带着陌生香水味回家的那一刻起,从我决定拿钱走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拥有了全部的、唯一的决定权。法律上,道德上,都是如此。”
“周先生,”我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即将失控的情绪,语气更冷了几分,“请你弄清楚,你现在没有资格过问,更没有资格干涉。你的出现,你和秦小姐带来的这些麻烦——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今天这种物理上的——才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沸腾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僵在原地。
便利店里死一般寂静。小敏早就躲到了仓库门边,捂着脸不敢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
良久,周时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那种灭顶的窒息感里挣扎出一丝呼吸。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颓败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好……好……”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涩然,“我……我没有资格。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重新看向我,眼神专注得可怕,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晚,我不求你原谅,也知道我没资格再要求什么。”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求你……让我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医疗,营养,所有的一切……还有安全。”
他看了一眼门外,显然想到了秦薇和她招来的那些混混,眼中闪过狠戾与后怕。“今天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我以……我的一切发誓。”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不会打扰你,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但请让我,至少确保你们平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他不再用“周先生”和“林晚”来划分界限,而是用了“你们”。他把自己的位置,卑微地放到了一个祈求者、一个守护者(甚至可能不被需要)的位置。
我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收银台冰凉的台面上轻轻敲击。我知道,彻底激怒一个权势滔天、此刻又情绪濒临崩溃的男人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当我有了软肋。绝对的拒绝可能招致更偏执的纠缠,或者让他转向暗处,那更难以防范。
“周先生,”我终于开口,语气依旧疏离,但不再那么尖锐,“我不需要你的‘承担’,我和孩子的生活费,我已经有了规划。”
我看到他眼神一暗。
“但是,”我话锋一转,“鉴于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您和秦小姐的关系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我接受你关于‘安全’方面的提议。”
他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急切地看向我。
“不过,有几个条件。”我竖起手指,公事公办,如同谈判。
“第一,你的人,只能在外围,不能出现在我的生活半径内,不能让我和孩子察觉到被监视。一旦我发现,协议立刻作废。”
“第二,这仅仅是暂时的安全协议。等我找到更稳定、更安全的环境,或者我认为风险解除,协议自动终止。你没有异议权。”
“第三,这期间,你不准主动联系我,不准出现在我工作或居住地点附近。任何沟通,通过陈律师,且必须是我认为必要的事项。”
“第四,秦薇以及她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由你全权负责解决干净。如果再有类似今天的事情发生,无论是否造成实质伤害,协议立刻作废,并且我会采取法律手段追究到底,包括向你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我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这不是妥协,这是利用。利用他的愧疚和恐慌,为我和孩子构筑一道暂时的防火墙。同时,用苛刻的条件,将他牢牢挡在我们的世界之外。
周时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速度快得像是怕我反悔:“我答应。全部答应。”
他甚至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调出录音功能:“你可以再说一遍,我录下来作为凭证。不,我让陈律师马上起草正式协议……”
“不必了。”我阻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手机,“周先生,我们之间,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份‘合同’。口头约定即可。毕竟,约束你的,从来不是纸面条款,不是吗?”
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我的话提醒了他,过去那份“三年合约”,他遵守了吗?他遵守的,只是他自己心中的那份“秦薇归来即可终止”的隐形条款。
诚信,在他和她之间,早已破产。
“好。”他哑声应下,收起了手机,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否安全?如果……有急事……”
“如果有必要,我会让陈律师转达。”我淡淡地说,“现在,请你离开吧。我要工作了。”
他深深地、贪婪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小腹的位置,那里依旧被工服遮掩。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有悔,有初为人父的震颤,更有被彻底排斥在外的绝望。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像用尽了毕生气力般,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无法消散的孤绝与佝偻。
风铃响动,门开了又关。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掌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汗。
小敏这才敢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问:“晚晚姐……你、你怀孕了?那个……那个周总,是孩子的……”
“前雇主。”我打断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语气恢复如常,“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不,他很重要。他是我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也曾是我荒唐青春里一场盛大而虚妄的梦。
但现在,他更是我需要警惕、需要利用、需要彻底划清界限的“潜在风险”。
我擦干净最后一点水渍,抬眼看着玻璃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周时聿,你以为你在忏悔,在弥补,在祈求一个靠近的机会。
但你不知道,你每一次的出现,你每一次迟来的“明白”,都像一根根新的刺,扎进你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掌心。
而我这片荒野荆棘,早已学会,从最贫瘠的土壤里,为自己和腹中的新芽,汲取全部的生长之力。
你的风雨,你的阳光,都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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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