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块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散了周时聿身上最后那层强撑的体面。

据说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陈律师低声提醒他下午还有并购会议，他才像一尊失魂的雕像，被助理半扶半请地塞进了那辆黑色的宾利。

消息不知怎的，还是漏了出去。

周末，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数位板勾线，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接起，是秦薇。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甜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小姐，我是秦薇。有时聿的生日宴，这周六晚上，在‘云顶’。他希望你能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以客人的身份。”

我几乎能想象她说这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她在宣示主权，也在试探。或许，还想亲眼看看，那个让周时聿失态到去便利店“买糖”的替身，如今是何等落魄模样。

“抱歉，没空。”我声音平淡，目光没离开屏幕上的线条。

“林晚，”她语气微微沉了沉，“时聿最近状态很不好。我想，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需要解开。这对大家都好。”

误会？我几乎想笑。她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这个“误会”消失，她的王子就能顺利回到她这个“正版”公主身边？

“秦小姐，”我放下压感笔，“我和周先生之间没有误会，只有一份已经结清的三年劳务合同。至于他的状态，那是您这位‘白月光’需要关心的事，与我这个过期替身无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重了些。“劳务合同？林小姐，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是在怪我吗？”

“不，”我打断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微隆的小腹，“我感谢你们。感谢周先生明码标价，感谢秦小姐及时回国，让我提前两年拿到报酬，恢复自由。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我继续画我的画。漫画编辑很满意我这一批稿子，又介绍了两个单子过来。虽然钱不多，但一笔一笔，是我和孩子未来的保障。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直到周三下午，我上早班，正在整理货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铃急促地响了一声。

不是周时聿。

是几个穿着打扮很“社会”的男人，流里流气，眼神不善。为首的是个黄毛，嚼着口香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一巴掌拍在台面上，震得一旁的糖果罐哗啦响。

“喂，叫林晚是吧？”黄毛斜着眼看我，“听说你傍过大款？哥们儿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小敏吓得脸色发白，往我身后缩了缩。店里其他顾客见势不妙，匆匆结账离开。

我放下手里的货，站直身体，手悄悄摸向收银台下方的报警按钮。“我不认识你们。这里是正规便利店，不提供借贷服务。请你们离开，否则我报警。”

“报警？”黄毛嗤笑，伸手就来抓我的手腕，“吓唬谁呢？一个被人玩腻扔掉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另一只骨节分明、力量十足的手，从斜刺里猛地伸过来，狠狠攥住了黄毛的手腕。

“谁、谁他妈……”黄毛痛呼一声，扭头就对上一双淬了冰、翻涌着骇人怒意的眼睛。

是周时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体格魁梧，眼神锐利。

“你刚才说，谁被玩腻了？”周时聿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手指用力，黄毛的脸立刻扭曲起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周、周总……误会，是误会！”黄毛显然认出了他，吓得魂飞魄散，“是秦小姐……秦小姐说给这女的一点教训，让她识相点别缠着您……啊！痛痛痛！”

秦薇？

我心中一凛。原来如此。

周时聿的脸色在听到“秦小姐”三个字时，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灰败。他猛地甩开黄毛的手，黄毛踉跄着摔倒在地。

“滚。”周时聿只吐出一个字。

那两个保镖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黄毛和他那几个同样吓傻的同伙拖了出去。便利店门口传来几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很快归于寂静。

店里只剩下我们，还有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小敏。

周时聿转过身，看向我。他眼底布满红丝，下颌紧绷，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极，又掺杂着某种近乎痛楚的后怕。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我全身，最后定格在我脸上，声音哑得厉害：“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

“我没事。”我打断他，语气疏离，“谢谢周先生解围。不过，麻烦请您的……朋友，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聊天’了。我的工作很忙，没时间应付这些。”

我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清。

周时聿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林晚，我不知道她会……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伤害？”我轻轻重复这个词，抬眼，直直看进他眼底，“周先生，真正的伤害，不是来自这些街头混混。”

“而是在过去一年里，有人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精心修剪，不容许我有半分自己的模样。”

“是在他的白月光回来后，他带着别人的香水味回家，却让我‘少出门’。”

“是有人用金钱买断我的三年，却连两块钱的糖债，都要我亲自开口索要，才能斩断。”

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他脸上。

周时聿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挺拔的身形晃了晃，仿佛站立不稳。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您看，”我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比起拳脚，这些‘文明’的伤害，才更彻底，不是吗？”

“现在，请您离开吧。”我按下报警器的复位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还要工作。以及，麻烦转告秦小姐，她不需要费心给我‘教训’。我和您早已两清，她视若珍宝的，在我这里，早就成了过期垃圾。”

“至于您，”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空旷，“您的忏悔和弥补，无论是派人保护，还是砸钱买画，对我而言，都只是新的打扰。”

“我和我的孩子，不需要这些迟来的、标价昂贵的‘关心’。”

“孩子”两个字，如同最后一记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周时聿耳边。

他猛地瞪大眼，瞳孔骤缩，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撞得几盒泡面哗啦落下。

他死死地盯着我依旧被宽松工服遮掩的腹部，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开始颤抖。

“孩子……我的？”他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我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按下了收银机的某个键，清脆的“叮”声响起。

“周先生，您挡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