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的玫瑰早已枯萎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将周时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照得干干净净。
那句“三十块一把,概不赊账”,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不是瞬间见血,而是缓慢地、残忍地碾磨着他心脏最软的那处。
他站着没动,雨水从他昂贵的西装裤脚汇成一小滩水渍。身后又有顾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同事小敏怯生生地探出头:“晚晚姐,需要帮忙吗?”
“没事。”我朝她安抚地笑笑,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语气平静无波,“先生,如果不买东西,请不要堵塞通道。”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曾惯于发号施令、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我不敢细看的红丝和某种濒临破碎的东西。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拿伞,而是隔着柜台,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腕。
我反应极快地向后一缩,手护在了小腹前。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的目光骤然一凝,死死钉在了我的手上。
我穿着便利店宽松的条纹工服,怀孕四个多月的腹部其实已有微不可察的弧度,只是平时刻意含胸或借助宽大衣服遮掩,并不明显。但方才那一护,或许泄露了痕迹。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
“我很好。”我打断他,侧身从柜台下拿出“暂停收款”的牌子放在台面上,对小敏说,“帮我照看一下,我出去透口气。”
我没看他,径直推开员工通道的小门,走进了后面狭小的仓库兼休息室。门关上的刹那,我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深吸了几口气。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我轻轻覆上去,低声说:“不怕,宝宝,妈妈在。”
门外很快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和小敏为难的劝阻:“先生,您不能进去!这里是员工区域!”
紧接着,是周时聿几乎失控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来:“林晚!你出来!我们谈……我们好好谈谈!”
我闭上眼。谈谈?谈什么?谈他如何在我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谈他如何在白月光回来后迫不及待地沾染上别人的香水味?还是谈我现在这份需要站八个小时、时薪二十块的工作,比不得他别墅里金丝雀的生活?
胃里又有些翻搅,孕吐的恶心感混杂着尖锐的心悸。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冷硬。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我整理好情绪,拉开一条门缝。小敏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帅……那个奇怪的男人走了。伞也没买,淋着雨走的。晚晚姐,你认识他啊?好吓人……”
“不认识。”我淡淡说,走回收银台,将那把黑伞放回货架,“可能是个醉鬼。”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街对面会所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而奢华的光晕。我知道他没走远。
果然,透过朦胧的玻璃,我看到对街昏暗的廊檐下,一点猩红的火光忽明忽灭。一个高大的身影倚着墙,面朝便利店的方向,一动不动,任凭夜风吹着湿透的衣衫。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在那里站了一夜。
而我,在柜台后,平静地清点货品,核对账目,为早班的同事准备加热的包子,偶尔抬手安抚一下腹中的小生命。
我们之间,隔着一场冰冷的夜雨,隔着一条不过十米宽的街道,隔着再也无法逾越的、由他亲手划下的鸿沟。
直到天色将明,雨势渐歇,那身影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慢慢融入尚未苏醒的城市晨雾中。
我下班,换上自己的衣服,慢慢走回租住的小公寓。在楼下早餐摊买了热豆浆和包子,摊主大姐热情地问:“小林,今天脸色不大好,晚上打工太辛苦了吧?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笑着道谢。是啊,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了。
回到狭小却整洁的屋子,阳光刚好透过窗户洒进来。我坐在桌前,慢慢吃着早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寥寥几字,却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迷茫:
「我好像……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放下豆浆,拿起手机,没有点开短信详情,而是直接长按,选择了删除。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绘画接稿的网站。怀孕后为了更多时间休息,我辞去了原来的设计助理工作,但手上功夫没丢。昨夜在便利店,我随手画的Q版店员和小猫的速写,被一个来买烟的漫画编辑看到,主动给了我名片。
我点开编辑的聊天窗口,发送消息:“您好,关于贵社的插图约稿,我有兴趣,这是我的一些日常练习。”
附上的几张图里,有一张是昨夜画完就藏起的——画上是便利店玻璃窗上的雨痕,窗外霓虹模糊,窗内一角,是安静放置在收银台边的、尚未卖出的黑伞。光影朦胧,气氛清冷,却有种莫名的力量。
弄丢了?
不,周时聿。
你那朵需要精心修剪、衬以水晶花瓶的玫瑰,早就枯萎在了你选择追逐幻影的夜里。
而我,是荒野里长出来的荆棘。
不需要谁的暖房,不惧怕任何风雨。
我的绽放,从此只与自己和阳光有关。
至于你淋的那场雨……
抱歉,先生的伞,三十块一把,概不赊账。
也概不售后。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