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镜头红灯亮起的第三秒,楚言发现自己居然在数呼吸。
一、二、三、四。
演播厅里挤满了媒体,长枪短炮对准舞台中央那张孤零零的高脚椅。空调温度打得极低,可他的后背依然渗出了一层薄汗,黏在定制的白色丝质衬衫上。造型师三小时前为他精心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这是“随性而不失分寸”的造型语言,为了配合接下来要说的那个价值千万的谎言。
“关于近期网络上的一些不实传闻。”
他的声音通过顶级收音设备传遍全网三十七个直播平台。实时在线人数在屏幕侧边疯狂跳动:八百万、九百万、一千万……还在涨。公关总监站在导播台后,对他竖起大拇指,口型在说:完美。
楚言的视线却越过那片刺眼的灯光,落在后台阴影处。
林澈就站在那儿。
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三个月前,这个名字还只是他微博超话里一个偶尔发修图教程的粉丝ID;现在,却成了他这场豪赌中唯一的筹码。
“我想借这个机会,”楚言继续念着提词器上滚动的完美文案,每个字都经过十六次修改,确保既能澄清黑料又不显得防御过度,“向所有关心我的人,做一个诚恳的说明。”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摄影机马达的运转声。所有记者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这个内娱顶流如何回应那则足以毁灭职业生涯的爆料——“楚言私生活混乱,潜规则新人演员,深夜酒店照曝光”。
照片是假的。但舆论不在乎真假。
楚言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偏离了提词器,这句话没有写在任何预案里:
“其实,我已经有恋人了。”
死寂。
长达三秒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然后演播厅炸了。
惊呼声、椅子拖动声、快门连成暴雨的咔嚓声。导播台后一片混乱,公关总监的脸瞬间惨白——剧本里没有这一出。楚言应该先否认,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酒店监控时间线证据,最后温和地表示保留法律追诉权。
而不是直接扔出“恋情”这个核弹。
楚言站了起来。聚光灯追着他的身影,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向后台,脚步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在千万双眼睛——真实的、虚拟的——注视下,他向那个阴影中的年轻人伸出手。
“林澈。”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通过领夹麦传到每一个角落,温柔得滴水不漏。
“愿意陪我一起吗?”
镜头疯狂推进。
特写画面里,林澈抬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干净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溪流。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恰到好处的紧张,一个普通素人突然被推到全国观众面前时该有的反应。
他轻轻点头,将手放进楚言掌心。
指尖冰凉,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瓷器。
楚言牵着他走到舞台中央。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他能感觉到林澈的手在微微颤抖,分不清是演技还是真实。两人并排站在聚光灯下,像祭坛上的供品。
“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楚言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十指紧扣,展示给所有镜头。这个姿势是公关团队设计好的:既要体现亲密,又不能太过火。林澈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本来想等感情更稳定一些再告诉大家……”楚言侧过脸,对林澈笑了笑。这个角度他练习过无数次——下颌线要收紧,眼尾要微微下垂,灯光会在睫毛下投出温柔的阴影,“但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不想让任何人误解他,误解我们之间的感情。”
林澈回望着他。
那一瞬间,楚言几乎要相信那双眼睛里真的有什么。湿润的、柔软的、带着羞怯却充满信任的光。林澈的唇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左侧一颗很浅的梨涡。
演技好得惊人。
“所以,”楚言转回镜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会引爆什么,“我们决定,订婚了。”
“轰——”
整个演播厅真的沸腾了。记者们全站了起来,保安开始艰难地维持秩序。直播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文字,只剩一片彩色的狂流。微博服务器在三秒后瘫痪,技术团队的紧急电话直接打到了公关总监那里。
楚言在一片混乱中垂下了眼睛。
他看见林澈用空着的那只手,悄然按亮了始终握在掌心的手机屏幕。
一条新信息一闪而过:
「第一阶段完成。已录音。资金到账30%。」
发送人的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J。
信息下方是一张缩略图,楚言眯起眼睛辨认——那是他自己,三天前的深夜,独自走进这栋演播大楼的背影。拍摄角度刁钻,看起来形单影只、神情疲惫。
林澈迅速熄屏,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姿。他抬起脸时,眼中依旧是那层温柔的、属于“楚言未婚夫”的水光。他凑近楚言耳边,在震耳欲聋的快门和惊呼声中,嘴唇几乎贴上楚言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放心,楚老师。”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会演好的。”
楚言感觉到林澈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动作,在镜头看来却像是恋人间的亲昵安抚。
他抬起头,重新面对那些疯狂闪烁的灯光。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幸福的微笑。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朝台下挥了挥。
掌声和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公关总监在导播台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指挥团队发布早已准备好的通稿。#楚言订婚#的话题以爆炸速度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楚言牵着林澈,在保安的护送下走向后台通道。闪光灯追着他们的背影,像一场不肯停歇的雷暴。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直到走进专用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世界才突然安静下来。
楚言松开了手。
林澈立刻后退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那个羞涩温柔的“未婚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表现不错,”他说,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媒体反应比预期热烈。预计三小时内,你的舆论风向会开始逆转。”
楚言靠在化妆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完美的妆容和那双终于泄露疲惫的眼睛。
“刚才那条信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J是谁?”
林澈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楚言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我的委托人,”他答得滴水不漏,“你不需要知道细节。按照合同,我负责执行,你负责配合。”
“执行什么?”楚言转过身,直视着他,“除了假装和我谈恋爱,还有什么?”
休息室顶灯的光线很冷。林澈站在那片光下,白T恤被照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下面瘦削的锁骨线条。他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无辜,像大学校园里随处可见的优等生。
可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让楚言脊背发凉。
“执行能让你继续站在这个位置的一切,”林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楚先生,你付钱买我的服务,我确保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至于过程——”
他停顿了一下,从随身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递过来。
“这是未来一周的同居安排表。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我会搬进你的公寓。所有行程都已规划完毕,包括三次‘偶遇’狗仔,两次共同购物,一次探望你母亲。”
楚言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时间表,精确到每分钟。哪一刻该牵手,哪一刻该对视,哪一刻该在社交媒体发布什么内容,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是……”他翻到后面,看到一页特殊的标注,“亲密程度分级表?”
“C级:并肩行走,间距小于20厘米。B级:自然肢体接触,如揽肩、整理衣领。A级:拥抱、脸颊亲吻。S级……”
林澈没有念下去,但楚言看到了那一行的注释:仅限于极端情况下的必要表演。
“我们都是专业人士,”林澈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支笔,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利落,“只要按剧本走,六个月后合同终止,你摆脱危机,我拿到尾款。很简单。”
他把笔递过来。
楚言盯着那支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刚才在台上,林澈指尖的温度,想起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温柔幻影。
“如果我不想按剧本走呢?”
林澈抬起头。
那一刻,楚言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什么。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那就违约。”林澈说,声音很轻,“违约的代价,合同第37条第4款写得很清楚。我建议你现在就看看。”
楚言没有看合同。他接过笔,在乙方签名栏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签署某种秘密的投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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