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将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王家祠堂晨钟,提醒着新一天的开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润。院子里,春兰和秋菊已经开始洒扫,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规律而清晰。
“公子,您醒了?”春兰抬头看见他,连忙行礼,“奴婢这就准备热水。”
肖战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掌心那枚玉佩上。晨光中,白玉莲花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他将玉佩系在腰间,红色的丝线在月白衣衫上格外醒目。
无论这玉佩从何而来,现在,它是他的了。
而王家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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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松鹤堂。
王老夫人坐在正厅主位上,一身深紫色锦缎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碧玉簪。她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碗,碗盖轻轻刮过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厅内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糕、枣泥卷,还有一碟新鲜的荔枝,红艳艳的果皮上还挂着水珠。
肖战走进来时,厅内已经坐着几个人。
王一博坐在王老夫人右下首,一身墨蓝色长衫,腰系玉带,神色平静。他抬眼看向肖战,目光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王明远坐在对面,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见肖战进来,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给老夫人请安。”肖战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王老夫人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清脆。“坐吧。”
肖战在王一博下首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祥云纹,坐垫柔软厚实。他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从容。
“昨夜睡得可好?”王老夫人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老夫人,听竹轩清幽雅致,竹声如雨,睡得极好。”肖战回答。
王老夫人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香在厅内散开,是上等的龙井。“你初来乍到,王家规矩多,需得慢慢学。今日叫你来,一是认认人,二是有些事要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肖战脸上。“王家世代经商,产业遍布江南。你既嫁入王家,便不能只做个深闺之人。王家媳妇,需得懂账目,知进退,明事理。”
肖战垂眸:“谨听老夫人教诲。”
“好。”王老夫人放下茶碗,对身边的陈管家使了个眼色。
陈管家会意,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肖战面前的桌上。账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这是王家去年在苏州的丝绸铺账目,”王老夫人说,“你且看看,有什么想法。”
肖战翻开账册。
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进货日期、货品名称、数量、单价、总价、售出日期、售价、利润……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整齐。
他看得很快。
前世他在王家待了三年,看过无数本这样的账册。王家的生意模式、进货渠道、销售网络,他都了如指掌。甚至那些账目里隐藏的问题,那些掌柜们做的手脚,那些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条目,他都一清二楚。
厅内安静下来。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墨香和纸香。
王一博看着肖战。
少年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翻动账页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疑。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看一本陌生的账册,倒像是在复习早已熟记于心的内容。
王明远冷笑一声:“肖公子看得这般快,莫不是看不懂,随便翻翻?”
肖战没有抬头,手指停在某一页。“去年三月,苏州铺子进了一批云锦,共五十匹,单价二十两,总价一千两。四月售出三十匹,单价二十五两,得银七百五十两。剩余二十匹,账上记为‘库存’。”
他抬起头,看向王老夫人:“但去年六月,苏州发大水,仓库进水,这批云锦应当受损。按王家规矩,受损货物需在当月账目中注明损失,并核销库存。可这账册上,直到年底,这二十匹云锦仍记为‘库存’,价值四百两。”
王老夫人眼神微动。
“你的意思是?”她问。
“要么是掌柜疏忽,未及时核销,”肖战合上账册,“要么是这二十匹云锦根本不存在,有人虚报库存,中饱私囊。”
厅内一片寂静。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肖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王一博端起茶碗,碗盖轻轻刮过碗沿。他的目光落在肖战脸上,那平静的神情下,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继续说。”王老夫人声音平静。
肖战翻开另一页:“去年八月,铺子从杭州进了一批生丝,共一百担,单价五两,总价五百两。九月制成丝绸售出,得银八百两,利润三百两。但……”
他顿了顿:“杭州生丝市价,去年八月应是四两二钱一担。这批货进价高了八钱一担,多支出八十两。而制成丝绸后,市价应为八两五钱一匹,铺子售价八两,每匹亏了五钱。一百担生丝可制丝绸约一百二十匹,共亏六十两。”
“进价虚高,售价压低,”肖战抬起头,“这一进一出,铺子明面上盈利三百两,实则少赚了一百四十两。这一百四十两,去了哪里?”
王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看着肖战,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审视。这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眼光,这不是一个刚嫁入豪门的“媳妇”该有的见识。
这像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还有,”肖战又翻开一页,“去年十月,铺子与京城‘锦绣阁’签了一笔订单,供应云锦一百匹,单价三十两,总价三千两。合同约定,十一月交货,货到付款。”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但账目显示,十月十五日,铺子便从钱庄支取三千两,记为‘预付货款’。而‘锦绣阁’的收据,日期是十月二十日。”
“货未交,款先付,”肖战说,“且提前五日。这五日,三千两白银在谁手中?产生的利息,又去了哪里?”
厅内鸦雀无声。
阳光移动,照在肖战脸上。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唇色淡红。那枚白玉莲花玉佩垂在腰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老夫人缓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这些,都是你刚才看出来的?”她问。
“是。”肖战回答。
“看了多久?”
“一刻钟。”
王老夫人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向陈管家:“去查。苏州铺子的张掌柜,叫他来见我。”
“是。”陈管家躬身退下。
王老夫人又看向肖战,目光复杂。“你以前学过账目?”
“家父曾请先生教过,”肖战垂眸,“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王明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讥讽,“肖公子这‘略知一二’,可比许多老掌柜还厉害。莫不是……早有准备?”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肖战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王公子何意?”
“我的意思是,”王明远把玩着玉扳指,“肖公子初来乍到,对王家生意一无所知,却能一眼看出账目中的问题。这未免……太过巧合。”
“不是巧合,”肖战说,“是账目本身有问题。只要懂看账,谁都看得出来。”
“哦?”王明远挑眉,“那依肖公子之见,王家生意该如何改进?”
这个问题,刁钻而险恶。
若答得浅了,显得无能。若答得深了,显得僭越。一个刚嫁入王家的“媳妇”,对王家生意指手画脚,无论对错,都是大忌。
王一博看向肖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
肖战沉默片刻。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檀香燃尽,余味袅袅。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王家生意,根基在江南,”肖战缓缓开口,“丝绸、茶叶、瓷器,三大主业。但如今,这三样生意,都面临危机。”
王老夫人眼神一凝:“说下去。”
“先说丝绸,”肖战说,“江南丝绸,天下闻名。但近年来,蜀锦兴起,工艺精良,价格低廉,已抢占三成市场。王家若固守旧法,不出五年,市场份额必再降两成。”
“茶叶亦是如此。福建武夷茶、云南普洱茶,品质上乘,名声渐起。江南龙井、碧螺春,虽仍是贡品,但民间市场已被蚕食。”
“瓷器更甚。景德镇瓷器独步天下,但北方磁州窑、南方德化窑,各有特色。王家瓷器生意,多依赖景德镇供货,成本高昂,利润微薄。”
他顿了顿,看向王老夫人:“王家若想长久,需做三件事。”
“哪三件?”王老夫人问。
“第一,革新工艺,”肖战说,“丝绸织造,可引入蜀锦提花技术,降低成本,提升品质。茶叶种植,可改良茶园管理,提高产量。瓷器烧制,可与德化窑合作,开发新釉色、新器型。”
“第二,开拓新路,”他继续说,“江南市场已近饱和,需向外扩张。西域商路已通,可贩丝绸、茶叶至波斯、大食。南洋海路渐兴,可运瓷器、漆器至暹罗、爪哇。”
“第三,培养人才,”肖战最后说,“王家掌柜,多是老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需选拔年轻子弟,送往各地学习,熟悉当地市场,建立人脉网络。”
厅内一片寂静。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檀香的味道已经完全散去,只剩下茶香和墨香。
王老夫人看着肖战,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像心跳,像计时。
终于,她开口:“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肖战回答。
“你今年多大?”
“十四。”
王老夫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神里有了温度。“十四岁,”她轻声说,“我十四岁时,还在闺中学绣花。”
她端起茶碗,碗已经空了。陈管家连忙上前斟茶,热水冲入碗中,茶叶翻滚,香气四溢。
“今日就到这儿吧,”王老夫人说,“你回去歇着。明日开始,每日辰时来松鹤堂,我教你王家事务。”
“是。”肖战起身行礼。
“一博,”王老夫人看向孙子,“送送他。”
王一博站起身,对肖战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松鹤堂。
廊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金黄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醉人。远处传来流水声,是后山的溪流,潺潺不绝。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
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映着两人的影子。廊顶挂着几盏灯笼,白日里没有点亮,静静地垂着。廊外是一片竹林,竹叶青翠,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刚才说的那些,”王一博忽然开口,“是真的?”
肖战侧头看他:“王公子指什么?”
“蜀锦抢占市场,西域商路,南洋海路,”王一博说,“这些,你如何得知?”
“看书,”肖战回答,“《天下郡国利病书》、《海国图志》、《西域风土记》,还有各地商贾的游记、笔记。看得多了,自然知道。”
王一博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肖战。阳光从廊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映着肖战的身影。
“你看这些书做什么?”他问。
“兴趣。”肖战说。
“兴趣?”王一博挑眉,“一个深闺公子,对商贾之事感兴趣?”
肖战迎上他的目光:“王公子以为,男子就该只读四书五经,只谈诗词歌赋?”
“至少不该谈生意。”
“为何?”
“不合规矩。”
肖战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规矩,”他轻声说,“规矩是人定的。既然是人定的,就能改。”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寺庙的午钟,悠长而沉静。
“你很有趣,”王一博最后说,“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王公子见过很多人?”
“不少。”
“那我很荣幸,”肖战说,“能成为‘不一样’的那个。”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红色的丝线像一道血痕。
他跟上几步,与肖战并肩。
“明日辰时,”他说,“别迟到。”
“不会。”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前面就是听竹轩的小径。竹影婆娑,石径蜿蜒,远处能看见听竹轩的屋檐,青瓦白墙,隐在竹林深处。
“就送到这儿吧,”肖战说,“多谢王公子。”
王一博点点头,转身离开。
肖战看着他走远,背影挺拔,步伐沉稳。阳光照在他身上,墨蓝色的长衫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深海,像夜空。
他转身走上小径。
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径两旁长着青苔,湿滑滑的,踩上去软软的。远处传来溪流声,还有隐约的鸟鸣。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听见说话声。
声音很低,从竹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肖战停下脚步。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必须除掉他……”
是王明远的声音。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轻轻挪动脚步,躲到一丛竹子后面。竹叶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泥土的气息混着竹香,钻进鼻腔。
“……否则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公子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城外白云寺,他会去上香。路上……不会让他活着回来。”
“做得干净点,”王明远说,“别留下痕迹。”
“是。”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肖战靠在竹子上,竹竿冰凉,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擂鼓。手心渗出冷汗,黏腻腻的。
除掉他。
三日后,白云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竹叶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还有……杀意。
前世,王明远也曾对他下手。但那是在一年后,在他逐渐掌权,威胁到王明远的地位之后。而现在,他才刚来第二天。
为什么?
难道因为今天在松鹤堂的表现?
还是因为……那枚玉佩?
肖战睁开眼,低头看向腰间的白玉莲花。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像真的莲花,半开半合。
他伸手握住玉佩。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块冰,像一把刀。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静,像叹息,像挽歌。
肖战贴着冰凉的竹竿,竹节硌着他的背脊。风穿过竹林,千万片竹叶簌簌作响,像无数细语,掩盖了那两人离去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缓缓从竹丛后走出。
阳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额前,掌心里全是冷汗。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晃动,白玉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却让他心头发寒。
王明远要杀他。
三日之后,白云寺上香的路上。
这比前世早了整整一年。
肖战缓步走回听竹轩,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闲谈。院门半掩,春兰正拿着竹帚清扫石阶上的落叶,见他回来,连忙行礼:“公子回来了。”
“嗯。”肖战跨过门槛,声音平静,“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春兰应声退下。
肖战走进书房。窗开着,竹影投在书案上,随风摇曳。他在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白玉触手生凉,那种凉意仿佛能渗进骨髓。
前世他也遭遇过暗杀,是在嫁入王家的第三年秋天。那时他随王老夫人去城外佛寺祈福,回程途中遭遇山匪,马车翻倒,护卫死伤过半。他被王一博护在怀中滚下山坡,侥幸逃过一劫,左臂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事后查证,那伙“山匪”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分明是有人豢养的死士。王一博查了三个月,线索却断在了一个已经“暴毙”的管事身上。此事不了了之,但肖战心里清楚,幕后主使就是王明远。
只是那时他太天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就能避开祸端。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在王家这样的深宅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尤其是对王明远这种野心勃勃却又能力不足的人来说。
“公子,笔墨备好了。”春兰端着托盘进来,将砚台、毛笔和信纸一一摆好。
肖战挥挥手让她退下,提起笔,蘸墨。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他悬腕良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写什么?向谁求救?告诉父亲?远水救不了近火。告诉王老夫人?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告诉王一博……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肖战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片青翠的竹林。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竹影婆娑,沙沙声不绝于耳。
这听竹轩,看似清幽雅致,实则四面楚歌。
他需要盟友。
而王家这座深宅里,能成为盟友的人……
肖战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
王老夫人看似威严公正,但她的首要考量永远是王家利益。今日在松鹤堂的表现或许赢得了她几分欣赏,但这份欣赏远不足以让她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孙媳去惩治亲孙子。
王一博……这个人太复杂。他对自己有探究,有关注,甚至偶尔流露出若有若无的维护,但那一切都被一层冰冷的疏离包裹着。肖战看不透他,也信不过他。
李婉儿?肖战冷笑。那个女人恐怕巴不得他死。
其他各房……各自为政,各有算盘。
孤立无援。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
但肖战很快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前世的他孤立无援,最终惨死。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没有盟友,就自己造。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这一次,他下笔如飞,字迹工整清秀:
福伯亲启:
见字如晤。苏州之事进展如何?若有眉目,速速回信。另,有要事相托:三日后,我将随王家女眷往白云寺上香。你即刻动身回金陵,暗中联络阿吉,让他提前三日去白云寺附近打探。寺中僧侣、香客、周边村落,但凡可疑之人、可疑之事,一一记下。切记,隐秘行事,勿露行迹。
事关生死,切切。
战 字
他将信用蜡封好,唤来春兰:“去找陈管家,说我有一封家书要送回肖府,请他安排可靠的人送出去。”
春兰接过信,有些犹豫:“公子,陈管家是老夫人的人,这信……”
“无妨,”肖战淡淡道,“家书而已,无不可对人言。”
他故意如此。若这封信真的被截下查看,内容也无可指摘——福伯在苏州办事是事实,阿吉是肖家小厮,让他去打探白云寺情况,也可解释为提前为主子探路。唯有“事关生死”四字,隐晦地点出了危险,但若无人知晓内情,也只会以为是寻常叮嘱。
春兰退下后,肖战又从书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排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这是他前世为防身,特意找匠人打造的,针尖淬了麻药,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他将三根银针别进袖口的暗袋,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里面装着白色药粉。这是解毒散,能解常见迷药、毒物。他将瓷瓶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前世死过一次,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给人轻易取他性命的机会。
次日辰时,肖战准时来到松鹤堂。
今日堂内只有王老夫人和孙嬷嬷。老夫人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错落,局势胶着。
“来了?”王老夫人抬眼看他,“坐。”
肖战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孙嬷嬷奉上茶,茶汤清亮,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会下棋吗?”王老夫人问。
“略懂。”肖战答。
“来一局。”王老夫人将棋罐推到他面前。
肖战执白,王老夫人执黑。棋盘是紫檀木的,格子刻得极深,棋子落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起初,肖战下得谨慎,步步为营。王老夫人棋风沉稳,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入中盘。
“昨日你走了之后,”王老夫人忽然开口,手中黑子落下,堵住了白棋的一条出路,“明远那孩子来找过我。”
肖战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子:“哦?明远堂兄有何指教?”
“他说你心机深沉,不可不防。”王老夫人抬眼看他,目光锐利,“还说你看账目那般娴熟,定是早有图谋。”
肖战笑了:“那祖母信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王老夫人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水面浮叶,“你既进了王家的门,便是王家的人。王家从不亏待自己人,但也容不下吃里扒外之辈。”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肖战落下一子,语气平静:“祖母明鉴。战儿既已嫁入王家,此生便是王家人。王家兴,战儿荣;王家衰,战儿辱。这点道理,战儿还是懂的。”
王老夫人盯着棋盘,半晌,忽然落下一枚黑子,局势瞬间扭转:“但你也要明白,王家这潭水,深得很。你会看账,是好事,也是祸事。昨日你指出那些纰漏,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你可知道?”
肖战手指捻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黑子如铁桶般围困,白子四面楚歌。
“苏州铺子的张掌柜,是二房夫人的表亲,”王老夫人继续道,“采买的钱管事,是明远奶娘的侄子。你动他们,便是动二房的根基。”
白子落下,不偏不倚,恰好点在黑棋阵型的薄弱处。
“所以祖母的意思是,”肖战抬眼看她,“明知账目有假,明知有人中饱私囊,也要装作看不见?”
王老夫人盯着那步棋,许久,忽然笑了:“好棋。”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装看不见,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你昨日把脓包挑破了,是痛快,但也打草惊蛇。如今蛇缩回洞里,再想抓,就难了。”
肖战又落一子:“那依祖母之见,该如何?”
“等。”王老夫人放下茶碗,“等蛇自己出来,等它忍不住再咬人。那时再打,才能打中七寸。”
棋盘上,白子渐渐扭转颓势,虽仍处下风,却已打开局面。
“你很有天分,”王老夫人看着棋局,语气里带着赞赏,“但也太急。年轻人都这样,总想着一蹴而就。殊不知,这深宅大院里的争斗,比战场更凶险。战场上明刀明枪,这里却是暗箭难防。”
肖战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前世他就是因为太急,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得到认可,才会一次次落入陷阱,最终万劫不复。
“祖母教训的是。”他低声说。
王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转了话题:“三日后,府里女眷要去白云寺上香,祈求家宅平安。你也去。”
肖战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白云寺的慧明大师与我有些交情,”王老夫人缓缓道,“他精通佛法,也通医理。你身子弱,去了让他给你把把脉,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肖战却听出了别的意味——王老夫人让他去见慧明大师,或许不只是为了把脉。
“谢祖母关怀。”
棋局终了,白子以半目险胜。
王老夫人看着棋盘,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比你母亲强。”
肖战一怔。
“你母亲当年嫁入肖家,也是才貌双全,”王老夫人目光悠远,像是透过时光看见了什么,“但她太刚烈,不懂变通,不肯低头。最后呢?郁郁而终。”
她看向肖战,眼神复杂:“你像她,但又不像。你比她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是好事。”
肖战垂下眼眸,喉头有些发紧。
母亲……那个他记忆中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原来也曾有过那样的棱角。
“好了,”王老夫人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上香的事。白云寺在城外,山路难行,记得穿双软底的鞋。”
“是。”
肖战起身行礼,退出松鹤堂。
走出院门时,阳光正好。他抬头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可他知道,这片晴空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三日后,白云寺。
那将是他重生以来,面临的第一场生死考验。
是夜,月黑风高。
肖战躺在听竹轩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纱帐是淡青色的,月光透进来,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窗外竹声飒飒,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睡不着。
袖中的银针贴着皮肤,冰凉坚硬。怀里的解毒散瓷瓶硌着胸口,提醒着他即将到来的危险。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肖战立刻坐起身。这是他和阿吉约定的暗号——阿吉回来了?
他披衣下床,轻轻推开窗户。夜色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窗下,正是阿吉。少年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公子,”阿吉压低声音,翻窗而入,“福伯让我连夜赶回来报信。”
“进来说。”肖战关上窗,点燃桌上的烛台。
烛光跳跃,映出阿吉风尘仆仆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肖战:“福伯说,苏州的事已经办妥七分,沈老板答应见面,但要等秋后才方便。他让我先回来,听公子差遣。”
肖战拆开信,快速浏览。福伯在信中详细汇报了与沈老板接触的经过,以及苏州丝绸行情的近况。信的末尾,福伯特意提了一句:“公子所托之事,老奴定当竭力,唯盼公子在京中一切安好,慎之,慎之。”
这是暗示他小心。
肖战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瓷碟里,像黑色的蝶。
“白云寺那边,探得如何?”他问。
阿吉神色一肃:“公子猜得没错,白云寺附近确实不太平。我扮作香客在寺里住了两日,发现后山的僧寮里住着几个面生的人,说是挂单的游方僧人,但举止粗野,不像出家人。我偷偷跟踪过一个,发现他夜里会去山下的小酒馆,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碰头。”
刀疤?
肖战心中一动。前世袭击他的那伙“山匪”头目,脸上就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
“还有,”阿吉继续道,“我打听到,三天前,有一辆马车来过白云寺,车里的人没露面,但赶车的是个精壮的汉子,腰里别着刀。寺里的知客僧对他很客气,直接引去了方丈院。”
肖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马车有什么特征?”
“青帷黑厢,很普通,但车轮上沾着红泥——城南十里外的红土坡才有那种泥。”
红土坡……那是王明远名下的一处庄子所在地。
果然是他。
肖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
“阿吉,你做得很好。”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阿吉,“这些钱你拿着,明天一早出城,在白云寺附近找个地方住下。继续盯着那几个‘游方僧人’,还有,留意寺里是否有其他生面孔。”
“公子,”阿吉没接银票,反而急切道,“您明知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去?不如装病推了……”
“推不掉的。”肖战打断他,“王老夫人亲自开口,我若推辞,便是打了她的脸。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既然他们想动手,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这次,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阿吉看着他,烛光下,公子的脸依旧清俊,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狠厉。那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倒像……像在血与火里淬炼过的刀锋。
“公子要怎么做?”阿吉问。
肖战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拇指大小的黑色丸药。
“这是雷火弹,”他低声解释,“点燃引信后三息即爆,声如惊雷,烟尘蔽目。你提前在白云寺回程的必经之路上埋几颗,位置要隐蔽,引信要够长。”
阿吉接过布包,手有些抖:“公子,这……这是违禁之物……”
“所以更要小心。”肖战盯着他,“记住,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杀人。引爆的时机要准,要在车队最混乱的时候。之后立刻撤离,不要回头,不要被人看见。”
“是。”阿吉将布包贴身收好。
“还有这个,”肖战又递给他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追踪用的香料,无色无味,但猎犬能闻到。你想办法,把它洒在那个刀疤汉子的衣服或者马匹上。”
阿吉一一记下。
交代完毕,肖战才稍稍放松,揉了揉眉心:“福伯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多十天。”阿吉说,“公子,福伯让我转告您,他在苏州还打听到一件事——王家二爷,就是王明远的父亲,最近和扬州盐商走得很近,似乎在谋划什么大生意。”
扬州盐商?
肖战心头一动。前世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王崇山确实做了一笔盐引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也因此底气更足,开始明目张胆地争权夺利。但后来那批盐出了问题,被官府查扣,王家赔了一大笔钱,王崇山也因此失了势。
如果他能提前知道这笔生意的内情……
“告诉福伯,”肖战快速道,“让他设法打听清楚,王崇山合作的是哪个盐商,走的是哪条运盐路线,约定的交货日期是什么时候。越详细越好。”
“是。”
阿吉退下后,肖战独自坐在烛光前。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低头看着掌心,掌纹交错,像一张密密的网。
前世的他,是网中的虫。
这一世的他,要成为织网的人。
窗外,竹声如涛。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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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