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庄内,并未停歇,沿着修葺得平直齐整的主路,一路行至一座面北朝南、规模中等的宅邸前。
正门处,早有一身着白袄靛裙、面容刚厉的青年女子静立等候,似是已候多时。
“吁——!”钱睦利落翻身下马,替二人掀开车帘,“到了,快请下车。可不敢再教王爷久候。”虽说眼下耽搁的工夫,已然不少了。
无衣闻言,深以为然地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来扶。刘燃搭着他的手,借力一撑,便稳稳踏在地面。这青顶马车轮辐间距本就不大,并不算高。
他脚踩实地时,脑中却无端闪过一个念头。若换作那些真正的官宦子弟,此刻怕是有仆从捧着三阶脚踏侍候在侧,好教贵人纤尘不染、仪态万方地“降”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
似他这般利落跃下,在那些人眼中,怕已是失之粗鲁了。
一种带着外来客的仓促与冒失。
“不知可否请钱管家借一步说话?”那候立的女子开口,声音清凌,语气却客气。
“素玭姑娘客气,自然使得。”钱睦笑着应了,转向无衣,“你先陪郎君在此稍候,我们去去便回。”
那名唤素玭的女子闻言,朝刘燃与无衣的方向微微颔首,算作见礼与致歉,随即与钱睦一同走向十数步外的一段引廊下。二人低语,约有半盏茶的功夫。
钱睦是背对着他们的。
刘燃便只看得见素玭的情态。
她眉眼始终弯弯如新月,面上只挂着“笑”这一种表情。平心而论,她身量高挑过于寻常女子,本就偏于刚厉的容貌,让这笑容也染上了两分皮笑肉不笑的淡漠刻薄。
相由心生。
怀疑的念头一旦破土,便如藤蔓疯长,止不住地滋生出更多枝节。
他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被扫净积雪的青石板。
非礼勿视。
他在心中冷静地告诫着自己。对一个萍水相逢、且是女子的人生出这般深重的恶意与揣测,既无礼,更……危险。
……钱睦回来时面色并不很好。
一定要具体形容的话,是种意料之内无能为力的倦怠与无奈,似乎还有些被藏匿得极是隐秘的情绪。彼时的刘燃尚且不明白,那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恤。
“刘郎君”,王爷有请,烦劳和我走一遭了。”她开口,“只有您自己。”
最后一句,每个咬字相较前一句都格外地重。素玭步履轻盈地悄行至其身旁,微微躬低了身子,一手向一侧自然舒展,另只则置于腹前。
是个“请”的姿态。
刘燃内心警铃大作,却是骑虎难下。
拒绝?
逃?
行不通。完全行不通。
这里里外外全是嬴卮的人。退一万步讲,他钻了空子,侥幸逃了内院,逃了这座宅子,然后呢?便是没有护卫家仆来捉拿扭送他回去,他一个不熟地情的人难道又能在短时间内逃出这阡陌交通的田庄吗?大概率也不能。
那便只能和她走了。
如果没有办法彻底摆脱,拖着也没什么用,见见嬴卮也好。左右这条命左右是他救回来的,听听他是怎么想的。当然,看了钱睦方才的表情,又依着他家主子那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性子,该不会是让自己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好让这再一遭的死更有意义罢……?
刘燃权衡利弊,心下这样考量着负担反而减轻了不少。
因为嬴卮独独唤了他一人前去,故而无衣被钱睦带走归备车马了去。
……素玭一直在前距他丈余处引着路,穿行在曲折的长廊间。
“……你知道他叫我是为什么事吗?”他。指的自然是嬴卮。话音落下,素玭那本随着步履而款摆着的腰肢僵停了,她没选择回身去看。片刻后开口的声音仍然是柔和的,却是渗进了几分冷意。
“郎君慎言。王爷的心思岂是我个小小傅婢敢妄自揣摩的?俗话道‘小心驶得万年船’,郎君也得三思才是。毕竟郡王府不似外头那般过得散漫快活,规矩大过天去。若是冥顽不化,可得小心口业之毒,徒增业祸。”
这番话着实是令人费解。
口业之毒?
刘燃听说过的。活着时口上不积福德,犯了杀淫还有旁的诸多忌讳,死后牛头马面便会拔了这人的舌,下了炸油锅去。总之十分之惨烈,仔细想想也罪有应得。
恶言。不论有心增业,还是无心快语,千般释解,那也是恶言。这同杀了人一样的道理,蓄意还是失手都不重要,斯人已逝,后果已经造成了且难以弥补。
但他不觉得自己造了业,正常的问询自也称不上恶言。他年纪小是小了些,人世冷暖尝得倒饱,又不是个蠢笨的脑袋。
素玭是在提醒他,不该问的别问。
刘燃识趣地没再说什么,素玭更是没什么话同他说的。与其和她争些个无谓的口舌高下,留着点气力见了她家王爷再见招拆招。
这处宅邸他看的不大仔细。只觉得空。偌大的院子空旷得异常,湖石园植半点也见不着。
嬴卮瞧着可不像没银钱使唤的样。
王公子弟不就是喜欢金玉其外图个面上有光吗?
…………
长廊仿佛没有尽头。
走。走。走。不停的走。
…………
“郎君请进。”
素砒停下了步子,让开了身。从外部来看这一间屋子同周围其他的相比没有任何出挑之处,在他略显犹疑地进去之后,素砒毫不留情地重重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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