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弟,果然是悠哉。
不必辛劳,无需做工。
三百六十日下来,一个庄子便是这般进项。寻常百姓,便是干上半辈子,怕也攒不够。
呵,奢侈无度。
去岁陇西大旱,饿殍遍地。
明明……只是他们漏漏指缝儿,便能救急缓苦。
不。
偏不。
便要耗着。
足足三个月。
朝廷的赈灾银粮,拖了三个月,才经层层审批,分拨至陇西。
晚了。
而且,太少。
经了那般高官大吏的盘剥贪污,原本十余万两的灾银,并五六十万石的米面,到了发放之时,竟成了一桶桶、一锅锅稀清如水、难以充饥的“粥”,以及用竹炭混着压成粗粉的糠麸所制的“饼”。
他吃过。
那是一种无以言述、永生难忘的滋味。
准确说,他也并非“吃”下。
是吞。
嚼不碎,咽不下,哽在喉头,钝刀子割着似的往下沉。
比土更难下咽。
吃土怕也比这要好些。
也确实有人,是吃过土的。
观音土。
刘葭其实不大清楚它具体如何。只隐约从哪儿听来,这东西吃多了,会成瘾,失智,最后形销骨立,羸弱不堪。
怎么能不恨?
他离家奔逃前,去赈棚领了两块麸饼。
一日早晚,就指着这点东西吊命。
刚走出不过百步,斜里便猛地窜出个人来。是个青年,个子颇高,短衣褴褛。裸露在外的皮肤蜡黄,身材干瘦得几乎是层皮绷在骨架上,唯有一双眼,异样地硕大、浑浊。两颊却泛着令人不安的、病态的绯红。
那双眼,死死钉在刘葭手里的干粮上。
尽管它糙得割喉,涩得发苦,却是每日限量发放,去晚了便抢不到的活命东西。
刘葭不怕他。
一为夺,一为护,两人当即扭打作一团。对方不知饿了多久,早已气虚力浮,手脚绵软。刘葭那时虽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却胜在一股狠劲与灵活。
几下,便将那青年撂倒在地。
对方趴伏着,喘得如同破风箱。他竟还不死心,用那双枯枝般萎缩的手,缓慢地、顽强地爬过来,最终,一把攥住了刘葭的脚踝。
“给……给我吧……给……我……”
一股腥腐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嗓音喑哑如蚊蚋,是乞求,却更像某种濒死的哀鸣。
刘葭忘了自己当时如何回答。
只记得结果——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开了那只手。
他不是什么仁慈之人。
那青年的喉间,顿时挤出一种声音。不甘的,怨毒的,嗬…嗬…嗬……
人在大口抽气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毒蛇吐信时也会。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
当年那般轻易取胜,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悍勇,青年又多么孱弱——
原是因着观音土。
观音土。
他后来见过了那种土。颜色是一种古怪的、接近人死后肤色的惨白,质地却异常细腻,捻在指间,如最上等的瓷粉。据说产自深山,饥荒年月,被绝望的乡民挖来,美其名曰“观音土”——仿佛大慈大悲的诸仙,真会赐下泥土供人果腹。
却不知,是向哪一路观音求来的?
是赐人智慧、渡人苦海的菩提?
还是那舍身啖肉、以欲惑人的锁骨?
原来,拜的不是慈悲,是饱腹的幻象。
以土为食,骗过饥肠,骗不过脏腑。那瘾悄无声息地钻进骨髓,从此,人便不再是被饥饿杀死。
是被那一点虚幻的“饱”,慢慢地、牢牢地“积”死在躯壳里。
胀着肚子,怀着一个泥塑的怪胎,瘦成骷髅。
在一种绝非饥饿的、但更长久的苦痛中,走向命定的灭亡。
他忽然想起那青年最后抓握他脚踝的手,想起那浑浊眼中异样的光。
那不是对食物的渴。
那是瘾发了。
是对“土”的渴望。
郎君?……刘燃?你发什么怔呢?”
无衣唤了他几声,见他没反应,唇角微撇,手上加了点力道搡他一下。
“……嗯。想起些旧事。”刘燃回神,随口应道,声音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闷。
无衣多少知晓些他被赢卮搭救前的经历,见状便不再多问。
“快到了么?”
“快了,再有一炷香的功夫。”
刘燃“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无衣侧着身,目光投向窗外。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格,隐约可见向后飞掠的、覆雪的山峦轮廓。雪盖住了一切,只在其间点缀着些许松树的青,与山石的黝黑。近处的树木早已凋尽,唯剩深褐色的主干与虬劲的枝杈,托着沉甸甸的雪。
“仲悯。”
“嗯?”
无衣闻声转头,见刘燃已将头倚在车壁上,合了眼。
“陪我歇会儿。许是起早了,总觉得乏。”
…………
二人便合了眼,在辘辘车声中静静小憩。
“你会唱安眠的曲子么?”闭目养神的刘燃忽然开口,“或者,在高丽时,还记得什么调子?”
无衣没睁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王爷吩咐我照看你,可没包括这一项。”
“只是问问。会吗?”
身旁人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回道:“……早忘了。忘干净了。”
刘燃睁开眼斜睨向他。“你的故土高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没去过。听说……很好?”
“好?”无衣像是被这个字刺了一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底下人吃不饱穿不暖,为了一口吃食,一件旧衣,邻里街坊,兄弟夫妻,打破头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空茫。
“偶尔,有官老爷或者世家公子小姐的轿子过街。我们这些庶民,按律要跪在道边迎,头也不能抬。”
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
“可谁能忍住不看?轿帘缝里,能瞥见他们的脸,白得晃眼,扑着香粉,熏得人头发晕。衣裳是彩缎,手……干净得没一点茧子。”
“小时候不懂,还扯着阿娘的袖子问,那轿子里坐的,是不是画上的神仙。”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清。
“是啊,神仙。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人间饥苦。”
“而有些人,生来就是跪着的。生来,就是为人奴仆牛马的命。”
“你告诉我,这是好吗?”
“……行了,说了要歇,你又找由头来聊。要我说,还是不够累。打住罢。”
…………
人,哪会轻易忘却故乡呢?
不会的。
没有人能。
正因如此,对于那些丑恶的、不公的,印象才尤为深刻。那是最常见的景象,哪怕经过记忆长久的粉饰,也依旧无法磨灭。
但终究,是往日种种了。
不愿回忆。
也无从回忆。
他只是一个已被放逐、遭遗弃的离乡人。
而已。
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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