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在静心斋的第一夜,无眠。
灵堂内烛火通明,香炉中清心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萦绕不散。他跪坐在蒲团上,看似在为亡夫守灵,实则耳听八方。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忽然,一阵琴声幽幽响起。
起初极轻,似有似无,如微风拂过琴弦。肖战眼皮微抬,侧耳倾听——琴声从东面传来,正是侯府深处。
《广陵散》。
弹的是古曲,技法纯熟,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本该激越悲壮的曲调,在夜色中流淌得断断续续,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滞涩如哽咽,仿佛弹琴之人心中有大悲大恸,难以成调。
肖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琴声清晰了些。夜空中月明星稀,秋寒刺骨。
琴音忽转,竟变作《胡笳十八拍》——那是前朝名曲,当朝少有人弹奏。
他眉头微蹙。宰相李崇明给他的密令中曾提过:“镇北侯府藏有前朝余孽,疑与二公子之死有关。”这夜半琴声,是巧合还是试探?
琴声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笼罩侯府,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肖战关上窗,回到灵前。他盯着跳跃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中暗藏的瓷瓶。
方才琴声响起时,他分明听到院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有人在监视静心斋。
或者,在监视这诡异的琴声会引出什么。
四更天,两个小厮来换班守灵。两人睡眼惺忪,见到肖战仍跪着,吓了一跳:“二、二夫人,您怎么还没歇息?”
“无妨。”肖战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微晃。
一名小厮忙上前虚扶:“您快回房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呢。”
肖战点头,缓步走向内室。经过小厮身边时,他鼻尖微动——这两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特殊的草药味。
回到厢房,他关上门,并未点灯。黑暗中,他褪去外袍,只着中衣,却毫无睡意。
那草药味,他认得。
“迷魂草”,产自南疆,少量可安神,过量则致幻。常混入酒中,让人神志不清。方才那两个小厮虽故作困倦,但眼神清明,酒气中混着迷魂草的味道,显然是特意为之。
有人想让他放松警惕,或者……想看他会不会在神思恍惚时露出破绽。
肖战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窗外又传来窸窣声响,这次更近,就在湘妃竹林里。他屏住呼吸,手悄悄探入枕下——那里藏着一把三寸短刃。
声音停了。
良久,一声极轻的猫叫传来。
是暗号。
肖战悄然起身,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月色下,一道纤细身影伏在竹丛中,见他开窗,迅速递进一物。
是个蜡丸。
“青鸾?”肖战压低声音。
那身影点头,随即如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肖战关窗,回到床边,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字条,蝇头小楷:
“老侯爷书房有暗格,三日后亥时,守卫轮换有半刻空隙。琴声每夜皆有,疑为诱饵。慎之。”
字迹娟秀,正是他安插在侯府的暗线青鸾。青鸾本是李相培养的密探,三年前潜入侯府,如今已升至二房管事侍女之位。但肖战知道,青鸾这枚棋子,怕是不止效忠一方。
他将字条就着烛火烧尽,灰烬撒入香炉。
躺在床上,他思忖着:老侯爷书房、夜半琴声、迷魂草……这侯府果然不简单。而他以男子之身嫁入,本就惹眼,如今更要步步为营。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清心香确有安神之效,他终是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肖战被敲门声唤醒。
“二夫人,世子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肖战起身,披上外袍,开门。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手捧一个紫檀木盒,恭恭敬敬:“世子爷说,昨日见二夫人院中琴案空置,特将二公子生前所用‘焦尾’送来,请二夫人笑纳。”
焦尾?传世名琴?
肖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世子太客气了。如此贵重之物,妾身怎敢收?”
“世子爷说了,名琴当赠知音。听闻二夫人琴艺超绝,此琴在静心斋也不算埋没。”小厮将木盒奉上,“还请二夫人务必收下。”
肖战只得接过。木盒入手沉重,雕工精致,打开一看,琴身古拙,琴尾确有焦痕,确是焦尾琴无疑。
“替我谢过世子。”他温声道。
小厮退下后,肖战将琴置于案上,指尖轻抚琴弦。琴是好琴,弦也是上等丝弦,只是……
他俯身细闻,琴身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异香,混在檀木香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龙涎香?”他蹙眉。
龙涎香本是名贵香料,但若与他特制的清心香混合,会生成一种慢性毒素,久闻伤神。若非他擅制香,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是巧合,还是试探?亦或是……警告?
肖战不动声色,取出一块丝帕,蘸了清水,细细擦拭琴身。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瓷瓶,洒了些白色粉末在琴案周围。粉末遇气即化,中和了那股异香。
做完这些,他坐于琴前,素手拨弦。
琴音淙淙,如流水泻玉。他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技法娴熟,意境悠远,琴声传出院落,引得路过仆役纷纷侧耳。
一曲终了,院外传来掌声。
肖战抬眼,见王一博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叔母好琴艺。”王一博缓步走进,目光落在焦尾琴上,“此琴在二叔手中多年,从未出过这般清越之音。”
“世子过奖。”肖战起身行礼,“此琴珍贵,妾身实在受之有愧。”
“琴赠知音,何愧之有?”王一博走近琴案,伸手轻按琴弦,“只是不知,叔母可听过昨夜府中的琴声?”
来了。
肖战垂眸:“隐约听到一些,似是《广陵散》?”
“正是。”王一博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叔母觉得弹得如何?”
“技法纯熟,只是……”肖战顿了顿,“心绪不宁,曲中带悲。”
“心绪不宁?”王一博轻笑,“叔母耳力了得。那琴声从府中废园‘听雨轩’传出,那里已荒废多年,无人居住。”
肖战恰到好处地露出讶色:“那这琴声……”
“府中老人说,是冤魂作祟。”王一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二叔战死后第七日,听雨轩便开始夜半琴声。有人说,是二叔魂魄未散,留恋故地。”
肖战心头一凛,面上却维持着温顺:“世子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吗?”王一博忽然伸手,指尖掠过肖战耳畔,从他发间拈下一片枯叶,“那叔母觉得,这世上可有借尸还魂之事?”
两人距离极近,肖战能看清对方眼中深不见底的暗色。他后退半步,避开那过于迫近的气息:“妾身不知。”
王一博收回手,将枯叶捻碎:“我也不知。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他转身走向院门,“对了,三日后是二叔头七,府中做法事,叔母需全程在场。届时人多眼杂,叔母莫要乱走。”
这话听着是嘱咐,实则是警告。
“妾身明白。”
王一博走到院门口,又停步回头:“还有,叔母制香的手艺,京城闻名。不知可否为我调制一味安神香?近来夜难安枕。”
肖战心头再凛:“世子若不嫌弃,妾身自当尽力。”
“那便多谢了。”王一博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香成之日,我自来取。”
说完,转身离去。
肖战立于院中,看着那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三日后头七,亥时守卫轮换,老侯爷书房……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
午后,肖战以熟悉侯府为由,带着青鸾在府中走动。
青鸾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容貌清秀,行事稳重,此刻垂首跟在肖战身后半步,低声介绍各处院落。
“那是世子的‘寒山居’,平日不许旁人靠近。”
“那是老侯爷的‘松鹤堂’,书房在正厅东侧。”
“那边是废园‘听雨轩’,二公子生前常去。”
肖战顺着青鸾所指望去,听雨轩果然荒废,院墙爬满枯藤,门扉半掩,里面黑洞洞的,透着阴森。
“昨夜琴声,真是从那里传出?”他问。
青鸾点头:“是。守夜的下人都听到了,但没人敢进去查看。世子派人搜过两次,一无所获。”
“两次?”肖战捕捉到关键,“为何搜两次?”
青鸾压低声音:“第一次是二公子头七那晚,琴声初起。第二次是半月前,琴声忽然变了调,弹的是……前朝禁曲。”
肖战眼神微凝:“世子作何反应?”
“世子下令封口,严禁外传。”青鸾声音更轻,“但奴婢听说,那之后世子暗中加派了人手监视听雨轩,还从边关调回了几个亲信。”
边关亲信?肖战记下这个信息。
两人行至花园,远远看见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迎面走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颜娇艳,一身锦缎华服,头戴珠翠,气度不凡。
青鸾忙低声提醒:“是长公主殿下,赵清懿。常来府中拜访老侯爷,对世子……”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肖战垂首立于道旁。
长公主走近,目光落在肖战身上,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审视:“这位是……”
“回殿下,这是二公子新续弦的二夫人。”青鸾恭敬答道。
“二夫人?”赵清懿挑眉,语气玩味,“本宫听闻镇北侯府新进了一位男夫人,原来就是你。”她走近两步,目光锐利,“抬起头来。”
肖战缓缓抬头,目光温顺。
四目相对,赵清懿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化作更深的探究:“果然好相貌。李相真是舍得,将这般人物送来冲喜。”
“殿下谬赞。”肖战轻声应道。
“不是谬赞。”赵清懿忽然伸手,指尖挑起肖战下巴,“这般容颜,便是女子也难及。只可惜……”她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男儿之身,却穿嫁衣,跪灵堂,不觉得荒唐吗?”
肖战眼神平静:“圣旨赐婚,妾身不敢违逆。”
“好一个不敢违逆。”赵清懿松开手,笑得意味深长,“但愿你是真不敢。”她转身,对随从道,“走吧,老侯爷该等急了。”
一行人扬长而去。
青鸾担忧地看向肖战:“二夫人,长公主她……”
“无妨。”肖战淡淡道,袖中手指却已攥紧。
长公主赵清懿,皇帝最宠爱的妹妹,京城有名的跋扈。她恋慕王一博,人尽皆知。如今多了他这个“男夫人”,怕是要成她的眼中钉。
回到静心斋,肖战屏退众人,独自坐于琴前。
指尖轻拨,琴音流淌。他弹的依然是《高山流水》,可心绪已乱。
夜幕再次降临。
亥时初,琴声果然又起。
这次弹的是《离骚》,曲调悲怆,如泣如诉。肖战推开窗,凝神倾听——琴声中,似乎夹杂着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琴音自带,是弹琴之人手上戴了什么。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耳力上。风声、虫鸣、远处守夜人的脚步声、琴声……以及,琴声掩盖下的另一种声音——
极轻的机括转动声。
听雨轩里,有机关。
琴声持续到子时方止。肖战关窗,正欲休息,忽见窗纸上映出一道黑影。
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肖战看清楚了——那身影修长挺拔,玄衣如墨。
是王一博。
他也去听了琴声,或者说,他在监视听雨轩。
肖战躺回床上,脑海中思绪纷杂:老侯爷书房暗格、夜半琴声与机关、长公主的敌意、世子若有若无的试探……
以及,三日后那个关键的亥时。
窗外月色凄清,湘妃竹影摇曳,如鬼魅起舞。
这侯府深似海,底下不知埋着多少秘密。而他这条命,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但棋子,也未尝不能翻身。
肖战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惊蛰之雷,迟早要响彻这深宅大院。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