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平十七年,霜降。
北风卷着枯叶扫过长街,镇北侯府门前两座石狮沉默地注视着送亲队伍。没有鼓乐,没有鞭炮,唯有十六人抬的花轿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轿内,肖战一身素白嫁衣,指尖冰凉。
“二夫人,侯府到了。”帘外传来喜娘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怪异——这声“夫人”叫得实在勉强,毕竟轿中人是男子。
肖战抬眼,透过轿帘缝隙望去——镇北侯府朱漆大门紧闭,唯有侧门开着,门上白幡尚未撤去。他是来冲喜的,却是为已故之人冲喜,这本就是个天大笑话,更荒唐的是,他是个男子。
一个月前,镇北侯府二公子王琰战死边关,尸骨未寒。老侯爷王戟请旨,为早逝的儿子续弦,名曰“镇魂”。
当朝宰相李崇明欣然应允,将自己养在府中的义子嫁入王府——没错,是嫁。一纸特旨,以“冲喜镇阴”之名,准男子续弦入府。
京城哗然。但圣旨已下,无人敢明面非议。暗地里,谁不说这是宰相与镇北侯府最诡异的一桩交易,用一个活生生的男子,配一个死人。
轿帘掀开,寒风灌入。
肖战垂眸下轿,白色绣鞋踏上门前石阶——他身形修长挺拔,虽穿着嫁衣,行止间却无女子娇态,唯有清冷端庄。
嫁衣是特制的,宽袍大袖掩去了男子过于明显的肩线,腰封束得恰到好处,既显风姿,又不突兀。
裙裾扫过门槛时,他看见了地上的纸钱灰烬。
“新人跨火盆——”
没有火盆,只有一盆清水置于门前。
肖战了然,这是要洗去晦气,更要洗去这不伦不类的婚事带来的“污浊”。
他抬脚跨过,水影中倒映出一张清冷面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薄唇紧抿,虽是男子,却生得极为俊美,只是那美貌中带着疏离,没有新嫁娘应有的羞涩,只有一片沉寂的温顺。
“二夫人这边请。”
引路的嬷嬷面无表情,可肖战瞥见她嘴角一闪而过的鄙夷。他不动声色,随她穿过重重回廊。
侯府极大,庭院深深,虽是秋日,仍见奇花异草、亭台楼阁,显是百年世家气派。只是所经之处,仆役皆垂首疾走,不敢多看一眼这位新入府的“二夫人”,偶尔有忍不住抬眼偷看的,目光中尽是惊异与好奇。
行至二房院落“静心斋”,嬷嬷停步:“二公子生前居所。按规矩,您需在此守灵七七四十九日,方可移居他处。”
肖战抬眼望去,院门匾额上“静心斋”三字笔力遒劲,院中几丛湘妃竹在风中瑟瑟作响,竹身斑斑点点,如泪痕。
正堂已布置成灵堂,素幔低垂,正中一口乌木棺椁,牌位上书“先夫王琰之灵位”。香烛缭绕,衬得满室凄清。
“世子爷到——”
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肖战心中微凛,转身望去。
一道玄色身影踏入灵堂,携着初冬寒气。
来人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墨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目光扫过灵堂,最后落在肖战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潭,不见情绪,却在看清肖战面容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便是镇北侯世子,王一博。
京城第一公子,才名远播,武艺超群,年方二十二便已掌部分军务,是镇北侯府默认的继承人。也是他,名义上的“继子”。
“侄儿见过小叔母。”
王一博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却透着疏离——这声“叔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难以言喻的古怪。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子,称呼另一个二十五岁的男子为“叔母”,这场景任谁看了都觉得荒唐。
肖战垂眸还礼,声音平静:“世子不必多礼。”他声线清朗,虽刻意放柔,仍能听出男子本色。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肖战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视线——那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怀疑与探究的打量,仿佛要透过他温顺的表象,看清这男子之身下究竟藏着什么。
“叔母远来辛苦。”王一博淡淡道,目光掠过肖战修长的手指和明显的喉结,“静心斋已收拾妥当,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只是府中尚在丧期,诸多不便,还望叔母体谅。”
“妾身明白。”肖战仍用女子自称,既然已穿嫁衣,便要将这荒诞角色演到底。
又是一阵沉默。灵堂内只听得烛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风声呜咽。
两个男子,一黑一白,一站一立,在灵堂中对峙,场景诡异而压抑。
“二叔生前最爱湘妃竹。”王一博忽然开口,目光投向院中,“他说竹有气节,宁折不弯。叔母院中这些竹子,还是他亲手所植。”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二爷雅致。”
“雅致?”王一博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二叔是武将,战场上杀敌无数,回府却偏爱摆弄这些风雅之物。人说他是儒将,我倒觉得……”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肖战静静等待下文。
“觉得什么?”终究还是问了。
王一博转身看他,烛光在那张冷峻面容上跳跃:“觉得人都有两面。表面越是温雅,内里可能越是锋利。就像这竹子——”他缓步走向窗前,伸手轻触窗棂外探入的一枝竹,“看似柔韧,实则坚韧难折。叔母说,是吗?”
这话意味深长,似在说竹,又似在说人。
肖战心头微动,面上却依然平静:“世子高见,妾身愚钝,不敢妄议。”
“愚钝?”王一博走近一步,两人之间仅隔三尺。他比肖战略高半头,此刻垂眸看他,气息迫近,带着雪松般的冷冽清香,“李相义子,琴棋书画俱佳,京城早有才名,若这算愚钝,天下文士岂非都是痴傻之辈?”
“义父厚爱,略教了些皮毛,不敢称才。”肖战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垂下眼睫,避开了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是吗。”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王一博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棺椁,取了三炷香点燃,恭敬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二叔走时,边关下了第一场雪。”他忽然说,声音低了几分,“他最后一封家书里写,若能归来,想看看静心斋的竹子今冬是否还翠。”
肖战默然。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这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番试探?
“可惜,看不到了。”
王一博说完,再次看向肖战:“夜已深,叔母早些歇息。守灵之事,自有下人轮流。您虽是二叔续弦,却也无需太过劳神。”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划清界限——你只是名义上的二夫人,莫要真以长辈自居,更莫要忘了自己是男子之身。
“谢世子关怀。”肖战福身行礼,宽大的衣袖如云舒展。这一礼他做得极标准,竟真带出几分女子风姿。
王一博眼神微暗,不再说话,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门口一闪,便融入夜色之中。
待他走远,肖战才缓缓直起身。灵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他走到棺椁前,看着牌位上“王琰”二字,伸手轻抚。
“二爷,”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这侯府,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而我这一子,落得实在险。”
窗外,湘妃竹沙沙作响,似在回应。
远处高楼之上,王一博凭栏而立,望向静心斋的方向。夜色中,那院落灯火孤明,如海上孤舟。
身后,一名黑衣侍卫无声出现。
“世子,查过了。李相这位义子,名肖战,年二十五,自幼养在相府,少有外出。琴棋书画确有所长,尤擅制香。身世……”侍卫顿了顿,“说是江南望族遗孤,父母双亡后被李相收养,但具体细节难以查证。”
“男子续弦,本朝未有先例。”王一博声音冷峻,“李崇明不惜请特旨也要将他送进来,若只是个普通义子,何至于此?”
“属下继续去查。”
“不急。”王一博手指轻叩栏杆,“派人盯着静心斋,一举一动都要回报。特别是……他制香的时候。还有,查查他与二叔生前可有交集。”
“二公子?”侍卫一愣。
“二叔死前三日,曾密信回府,提及‘江南故人’。”王一博眼神深沉,“我原以为是旧友,如今看来,或许另有所指。”
“是。”
侍卫退下。王一博独自立于风中,脑海中浮现方才灵堂中那一幕——白衣如雪,眉眼如画,虽是男子,却生得惊心动魄的美。
垂眸时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看似柔弱顺从,可那挺直的背脊,那修长骨感的手指,却透着一股难以折弯的韧性。
像极了院中那些湘妃竹,看似柔美,实则坚韧。
“肖战……”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究竟是谁?来我王府,所为何事?”
静心斋内,肖战屏退下人,独自立于窗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拔开塞子,一缕极淡的香气逸出,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清心香”,他特制的安神香,可助人入眠,也可……掩盖其他气味。
他将香粉轻轻洒在香炉中,与原有的檀香混合。青烟变了颜色,更加缥缈。做完这些,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于纸上,却久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两个字——
“惊蛰”。
那是他在暗处的名字。春雷惊醒蛰伏之虫,而他,就是李相埋进镇北侯府的那声惊雷。
只是如今,这场戏里又多了一层荒诞:他竟要以男子之身,扮演一个死人的续弦。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似竹枝折断,又似脚步声。
肖战迅速将纸揉成团,投入香炉。火苗窜起,瞬间吞噬墨迹。他抬眼望去,只见月色清冷,竹影婆娑,一切如常。
但心底的警铃已响。
这侯府,从踏入的第一刻起,便已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一夜,镇北侯府许多人无眠。
老侯爷王戟在书房把玩一枚前朝玉佩,眼神浑浊却深邃;宰相府中,李崇明听着密报,露出满意微笑;长公主府内,赵清懿对着铜镜,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想着白日里听说的荒唐事——镇北侯府新进了一位男子“二夫人”,貌若谪仙。
而静心斋灵堂内,肖战静静跪在蒲团上,为从未谋面的“丈夫”守灵。嫁衣雪白,烛火昏黄,他的侧影在素幔上投下修长的影子,不似女子窈窕,却另有一种清峻风骨。
烛泪点点,如血如泣。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之间。这深似海的侯门,今夜,终于迎来了搅动暗流的第一缕风。而这场以男子为棋的荒唐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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