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凝滞，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

顾予深的目光，死死钉在陆琛脸上。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淡漠疏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有被愚弄的震怒，有真相撞破的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猝不及防的震动。

他掌心的手机链，那只尾巴尖带着凹陷的小猫，硌得他指腹发疼。这是他每晚对着屏幕说“晚安”时，指尖总会无意识摩挲的物件。是“沉深”CP里，属于“琛”的标记。

而眼前的陆琛，那个在商场上步步紧逼、在宴会上针锋相对、让他厌烦了整整三年的死对头，正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眼底的震惊与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那个隔着屏幕，会在深夜分享一首小众钢琴曲，会吐槽工作到凌晨的疲惫，会带着点慵懒鼻音说“今天也很想你”的“深深”，是他。

原来，那个在现实里，永远一身锐气、唇枪舌剑、恨不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陆琛，也是他。

顾予深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捏着手机链的手指，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骨节。

陆琛也终于从那片震得发懵的空白里，挣脱出一丝清明。他看着顾予深掌心那条熟悉的手机链，看着那张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看着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胸腔里的怒火、错愕、荒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撕碎的悸动，混杂在一起，烧得他心口发疼。

“你……”陆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你就是‘深深’？”

这三个字，问得艰难，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残存的侥幸。

顾予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陆琛。那目光里，有滔天的怒意，有被欺骗的难堪，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委屈？

顾予深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他凭什么委屈？他不是也对着屏幕，对着那个叫“琛”的人，说了无数句真心实意的话吗？

可那不一样。

线上的“琛”，是温柔的，是体贴的，是会在他疲惫时说“辛苦了”，会在他生日时熬夜守着零点送祝福的人。

线下的陆琛，是刻薄的，是尖锐的，是恨不得将他踩在脚下、处处与他作对的死敌。

这两个形象，在他的认知里，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极。

可现在，它们猝不及防地，在他眼前，重叠成了同一个人。

顾予深的呼吸，微微乱了。

他看着陆琛，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愤怒，像是潮水，汹涌地冲上头顶。

他猛地抬步，朝着陆琛走过去。

皮鞋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带着怒意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迅速缩短。

陆琛看着他逼近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再次撞上身后的门槛，退无可退。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顾予深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离谱。近到陆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带着怒意的灼热体温。

“陆琛。”顾予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你瞒得我好苦。”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陆琛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情绪。

“瞒？”陆琛像是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抬头，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彼此彼此！你不也一样？！你对着屏幕叫我‘琛’的时候，是不是还在心里骂我陆琛是个混蛋？！”

“我没有！”顾予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有！”陆琛寸步不让，鼻尖几乎要碰到顾予深的下巴，“你每次在宴会上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凌迟！你在商场上抢我的项目，毁我的合作，你哪一次手软过？！顾予深，你告诉我，你对着屏幕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最后一句话，陆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委屈和愤怒，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予深被他吼得一怔。

他看着陆琛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眼底那片混杂着愤怒、委屈和痛苦的情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

他恨陆琛吗？

恨的。恨他的步步紧逼，恨他的锋芒毕露，恨他总是能轻易挑起自己的怒火。

可那恨里，是不是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样的情绪？

不然，他为什么会在每次宴会上，下意识地寻找陆琛的身影？为什么会在听到别人议论陆琛时，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为什么会在对着屏幕时，对着那个叫“琛”的人，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心事？

顾予深的呼吸，越来越乱。

他看着陆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唇。

心底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猛地伸出手，攥住了陆琛的手腕。

陆琛的手腕，很细，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跳得很快，很乱。

“你干什么？”陆琛挣扎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顾予深没有放手。他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陆琛的手腕捏碎。

他看着陆琛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沙哑：“陆琛，你告诉我，线上的那个‘琛’，是不是真的？”

陆琛被他看得心慌。他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口是心非的倔强：“假的！全是假的！我就是耍你玩的！”

“是吗？”顾予深的声音，更沉了。

他猛地俯下身，凑近陆琛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琛的耳廓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那这个呢？”

顾予深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拂过陆琛的唇角。

陆琛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予深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擦过他的唇。

那触感，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像是无数个深夜，隔着屏幕，想象过的、属于“深深”的触碰。

陆琛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抬头，撞进顾予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怒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绪。有震惊，有荒谬，有愤怒，还有一丝……灼热的渴望。

陆琛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看着顾予深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眼底那片灼热的光。

心底的那道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愤怒，委屈，荒谬，悸动……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他猛地抬手，攥住顾予深的衣领，用力一扯。

顾予深猝不及防，身体前倾。

下一秒，陆琛踮起脚尖，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滔天的怒意，带着极致的荒谬，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予深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琛唇瓣的温度，带着一丝微凉的柔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薄荷香气。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蓄谋已久。

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名为“死敌”的鸿沟。

顾予深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火焰，迅速升温。

他的手，猛地松开陆琛的手腕，转而搂住他的腰，用力收紧。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陆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没有推开他。

反而，微微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温柔。带着彼此的怒意，带着彼此的委屈，带着彼此的荒谬，带着一丝笨拙的、却又无比汹涌的悸动。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

空气里的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只剩下灼热的温度，和两颗疯狂跳动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彼此的呼吸，都带着一丝凌乱的灼热。

陆琛的唇，微微红肿。他看着顾予深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同样的慌乱和悸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顾予深……”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顾予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唇。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陆琛的唇角，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和刚才的怒意，判若两人。

“陆琛，”顾予深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场戏，我们还要演多久？”

陆琛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他掌心那条熟悉的手机链，突然就笑了。

笑得有些狼狈，有些荒谬，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他抬手，握住顾予深的手，指尖与他的指尖，紧紧相扣。

“演到……”陆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演到我们自己，都信了为止。”

顾予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看着他紧握的手，心底的那片混乱，像是被抚平了。

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疏离，带着一丝温柔，一丝宠溺，还有一丝……属于“深深”的，独有的柔软。

“好。”

一个字，轻轻落下。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落在地上那条静静躺着的手机链上。

金色的光斑，跳跃着，温暖而明亮。

这场始于荒诞婚约，纠缠于三年明争暗斗，发酵于无数深夜温存的闹剧，终于在这个初夏的午后，在这个古雅静谧的顾宅正厅里，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开端。

而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还未理清的情绪，那些属于陆琛和顾予深，属于“琛”和“深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