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边境小城特有的干燥沙尘，刮过训练基地的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哭。宋南溪站在队列里，一身藏蓝色警服洗得微微泛白，肩章上的一星一花却在戈壁的烈日下，亮得灼人眼。

这是她成为缉毒警察的第三个月。

从警校毕业那天的场景还清晰得像在昨天——顾南之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站在礼堂门口，阳光落在他发梢，烫出一圈浅金色的轮廓。他看着她穿上警服的样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蹭过她耳后柔软的碎发，声音里带着骄傲，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的小姑娘，真的成警察了。”

那时候宋南溪还笑着捶他的胳膊，说以后要抓尽天下毒贩，护一方平安。可真到了这片寸草不生的边境，才知道“缉毒警察”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晨跑要顶着七八级的大风，风里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跑不了几步，嘴里鼻子里就全是土腥味。负重越野一跑就是十几公里，背上的装备沉得像块铁，压得她肩膀生疼，脚下的戈壁滩硌得脚底起泡，泡破了又磨出新的，到最后，连走路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战术训练时摔得浑身是伤，水泥地磕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胳膊肘磨破了皮，结痂又裂开，反反复复，伤口里渗着血丝，沾到汗水时疼得钻心。

夜里还要轮流守在监控屏前，盯着那些模糊的人影，一盯就是通宵。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惨白的，困得不行了就掐一把自己的大腿，或者灌一大口凉水，让自己保持清醒。基地的水带着一股涩味，喝多了胃里反酸，可没人敢抱怨——比起那些在一线流血牺牲的前辈，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她的手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曾经细白的胳膊上添了不少疤痕，有的是训练时摔的，有的是出任务时被荆棘划的。就连笑的时候，眼角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可每次出任务前，摸着腰间的配枪，看着队里那些前辈坚毅的眼神，她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

她见过毒贩的残忍，见过那些被毒品摧毁的家庭。有一次，队里救下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因为染上毒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嘴里不停念叨着“我错了，我想回家”。那一幕，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宋南溪的心上。她想起七年前的自己，那个躲在巷子角落里，浑身发抖，觉得世界一片灰暗的女孩。

她不能让更多的人，变成曾经的自己。

“宋南溪！”

队长的吼声突然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抬手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到！”

队长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文件，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沟壑里积着沙尘：“边境线三号区域发现可疑车辆，看轨迹，大概率是运毒的。你跟我一组，现在出发！”

“是！”

宋南溪的声音响亮，胸腔里的血液却瞬间沸腾起来，带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实战任务。

她飞快地冲回宿舍，换上作战服，衣服上还带着上次训练时留下的汗味。她检查配枪，弹匣卡得稳稳的，又摸了摸通讯设备，确保信号畅通。手指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颤，系鞋带的时候，甚至打了个死结。

临上车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南之发来的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掏出来看，只有短短五个字：【注意安全。】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宋南溪看着那行字，鼻尖忽然一酸，眼眶有点发热。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泥泞的巷子，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想起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伤口，眼神里的疼惜藏都藏不住；想起这些年，不管她多难多累，只要回头，总能看到他的身影。他会在她放假回家时，提前做好一桌子她爱吃的菜；会在她训练受伤时，连夜坐车赶过来，带着药箱，笨拙地替她换药；会在她迷茫的时候，抱着她说：“南溪，别怕，有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回了一句【等我回来】，便收起手机，跳上了越野车。

车子呼啸着冲出基地，卷起漫天沙尘，戈壁滩上的碎石子被车轮碾得噼里啪啦响。宋南溪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滩，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不是天生的英雄。

她只是个从家暴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女孩，是被一束光照亮过的野草。

可现在，她要握着枪，去做那束光，去照亮更多被困在黑暗里的人。

越野车在一处隐蔽的沙丘后停下，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刮过沙丘的呜咽声。队长压低声音吩咐，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烟草味和沙尘味：“目标车辆就在前面山谷，我们绕后包抄，注意隐蔽，别惊动了他们。”

宋南溪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枪，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风还在刮，沙尘迷了眼，她眯着眼，跟着队长，猫着腰，一步步往山谷里挪。脚下的沙子很软，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走得格外艰难。心跳声在耳边擂鼓，震得耳膜发疼，可她的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她知道，从穿上这身警服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仅仅属于自己了。

属于那些等待救赎的人，属于她誓死守护的万家灯火，也属于，那个永远在等她回家的少年。

前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宋南溪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她眯起眼，透过沙尘，看到了那辆可疑的越野车，黑色的车身，在戈壁滩上格外扎眼。

队长比了个进攻的手势，眼神锐利如鹰。

宋南溪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枪，迎着风，冲了出去。

风沙里，藏蓝色的警服，成了这片戈壁滩上，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