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几乎是逃回了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铺在空无一人的课桌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石膏像。左侧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此刻正隐隐发烫,仿佛被无数道目光烙过,灼得他心神不宁。
他紧紧攥着笔,指尖用力到泛白,试图在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找到一个落点,可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全都在眼前跳跃、扭曲,最后汇成谢临那双带着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怒意的眼睛。
还有陈浩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脖子那儿怎么了”,以及周围瞬间聚拢又迅速散开的、饱含深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完了。
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他醉酒后失态,对谢临做了不可原谅的事,留下了痕迹,现在,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当众扯下。谢临会怎么看他?变态?跟踪狂之后,还要加上一个……酒后乱性的混蛋?
祁野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胃里一阵翻搅,宿醉的不适和此刻巨大的心理压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想吐。
他必须躲开。离谢临越远越好。至少,在想到如何面对之前,他不能再出现在谢临面前,不能再承受那种让他灵魂都跟着战栗的目光。
下午的课,祁野坐得像个边缘的幽灵。他选择了靠走廊那一侧的座位边缘,尽可能拉开与谢临之间的距离。老师提问,他罕见地沉默,垂下眼避开任何可能交汇的视线。课间休息,他要么伏在桌上假寐,要么拿着水杯去楼层尽头的饮水机,一去就是半节课。
他甚至开始计算谢临的行动轨迹。谢临通常课间会去小卖部,或者和陈浩他们去走廊尽头透气。祁野便掐准时间,在谢临离开座位后,才起身去洗手间,或者在谢临回来之前,提前返回。
一次物理实验课,需要两人一组。老师话音刚落,祁野几乎是立刻转头,对坐在斜后方、平时几乎没说过话的一个男生低声快速道:“我们一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急促。
那男生愣了一下,看了眼祁野苍白紧绷的脸色,又瞥了眼不远处正皱着眉望过来的谢临,似乎明白了什么,讷讷地点了点头:“……好。”
谢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祁野迅速和那个男生凑到一起,背对着他,连个余光都没分过来,只觉得胸口一股邪火“腾”地烧了起来。
躲?还在躲?
他差点气笑。行,祁野,你够种。
分组结束,谢临被迫和另一个落单的女生组成了一组。整个实验过程,他都沉着脸,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弄得电路板噼啪作响,吓得同组的女生战战兢兢,不敢多话。他的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时不时地飘向教室另一头。
祁野正微微倾身,指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对同组男生讲解着什么,侧脸线条冷峻,声音不高,却清晰。他站得笔直,和同组男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副全心投入学术、心无旁骛的样子。
只有谢临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裤的侧缝,用力到指节发白。
装。继续装。
谢临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莫名的焦躁。他猛地按下开关,眼前的灯泡骤然大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放学铃声像是救赎,又像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
祁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后门。他不敢走往常和谢临可能同路的那条楼梯,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另一侧稍远的楼梯,快步下楼,混入熙攘放学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市图书馆走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静静。需要理清这团乱麻,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道歉?谢临会听吗?还是只会换来更深的厌恶和鄙夷?
图书馆自习室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祁野找了个最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摊开习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失魂落魄的侧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迟疑了许久,才缓慢地拿出来。
屏幕亮起,是班级群里的一条@全体成员通知,关于下周的月考安排。不是他潜意识里期待又恐惧的那个名字。
他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沉的失落和空虚。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方——【谢临】。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发过去的物理竞赛集训通知,以及更早之前,谢临那条充满火药味的约架信息。
指尖微颤,几次想要点开,输入些什么。道歉?解释?还是……
最终,他颓然地放下了手机,将脸埋进摊开的双臂之间。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留下痕迹?解释自己醉得一塌糊涂什么都不记得?还是解释那长达七年的、早已越界的窥视?
任何解释,在此刻看来,都苍白无力,都像是一种更卑劣的狡辩。
谢临大概,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吧。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头。
谢临正烦躁地在自己房间里转圈。书看不进去,游戏打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祁野躲闪的眼神,仓皇的背影,还有……锁骨上那几道模糊的红痕。
他走到穿衣镜前,侧过身,扯开自己的衣领,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和锁骨附近。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所以……真是他干的?
谢临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他隐约记得昨晚自己挣扎推拒过,好像……是咬了一口?还是掐了一下?记忆太模糊了,像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但祁野的反应做不了假。那家伙,平时恨不得用眼刀子冻死他,今天却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碰就缩,看一眼就躲。
还有那痕迹……
谢临心里那团火越烧越乱。他抓起手机,点开祁野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躲什么躲?】
删掉。
【你脖子上的印子怎么回事?】
删掉。
【昨晚……】
删掉。
他低骂一声,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重重躺倒,瞪着天花板。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祁野那家伙,虽然是个面瘫冰山,但绝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人。真要是自己对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以他那性子,就算不立刻揍回来,也绝不该是这种……羞愤欲死、避之不及的反应。
除非……
除非他觉得自己理亏?因为偷拍?因为……那些醉话?
谢临的思绪卡在了“那些醉话”上。祁野昨晚断断续续的呢喃又开始在耳边回响,黏糊,滚烫,带着破碎的委屈和深埋的……
喜欢?
谢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耳朵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操。
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可祁野白天那副样子,和“被占了便宜所以羞愤”实在对不上号,倒更像是……“做了亏心事被发现所以无地自容”。
难道……是他误会了?
难道那痕迹……不是他弄的?或者,不是以他想象的方式弄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混乱的神经。
他重新抓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喂?阿临?”陈浩那边声音嘈杂,似乎在打游戏。
“耗子,”谢临声音有些干,“问你个事。”
“啥事?说!”陈浩拍着键盘,“等我先干死这个蹲比……好了,你说!”
“今天体育课……你看清祁野脖子那儿……具体什么样了吗?”谢临问得有些艰难。
“啊?祁野脖子?”陈浩回忆了一下,“我就瞥了一眼,好像是锁骨下面一点,有点红,几道儿,不明显……有点像挠的?还是蚊子包?哎我当时也没看清你就吼我了……怎么了?”
“没怎么。”谢临挂了电话,心更乱了。
挠的?蚊子包?还是……别的什么?
他起身,在房间里又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祁野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图书馆?还是已经回家了?
如果……如果真是误会呢?
这个假设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必须搞清楚。
不是为了祁野。谢临在心里恶狠狠地强调。是为了他自己!他不能莫名其妙背个“非礼死对头”的黑锅!更不能让那家伙继续用那种看变态一样的眼神躲着他!
对,就是这样。
谢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回床边,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手指坚定地敲下了一行字,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混乱的心跳和翻腾的思绪。
而城市的另一角,图书馆角落,那部沉寂了许久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跳出简短却石破天惊的一条新消息。
来自【炸毛豹子】。
【明天放学,小树林,老地方。】
【敢不来试试。】
祁野盯着那两行字,瞳孔骤缩,刚刚稍有平复的心跳再次疯狂擂动,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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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