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如利刃般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然而,对于躺在担架上的王一博而言,整个世界仿佛被包裹在一层厚实且令人窒息的隔音棉中。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随着车子的行驶而颠簸起伏,透过微微颤动的眼皮,也能模糊感知到那快速闪过的光斑——那是救护车顶灯旋转时红蓝交替的光芒。可是,那尖锐的鸣笛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以及身旁随车医护人员焦急的交谈,他却一概听不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远比输掉比赛、错失世界赛的那种失落更为强烈,如同冰冷的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勒越紧。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然而那如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让他只能无力地紧闭双眼。每一次试图集中精力思考,都会被颅内那持续不断的尖锐鸣叫无情地打断、搅得粉碎。
此刻的他,就像一艘挣断了缆绳的小船,在这无声且黑暗的惊涛骇浪之中,毫无方向地失控飘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的颠簸终于停止。担架床的轮子发出平稳的滚动声(他是通过身体感觉到的震动,而非耳朵听到声音),他被迅速推进了一个弥漫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地方。光线变得明亮且稳定,即便他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变化。
原本在急诊室里应该充斥着的嘈杂人声、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推车滚轮滚动的声音……这一切声响,对目前的他来说却宛如一片死寂。他只能凭借身体接触到的震动,以及周围空气的流动,模糊地感知到所处环境的变换,和周围人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着什么,嘴唇的开合似乎近在咫尺,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试图将头偏开,可连转动脖颈这点力气都显得极为微弱。
紧接着,一阵新的、不同于之前的震动渐渐靠近。似乎有个人在他的床边停了下来。
一只带着微凉触感的手指,力度恰到好处地轻轻拨开了他的眼皮,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瞬间照射在他的瞳孔上。王一博下意识地紧紧蹙起眉头,本能地想要躲避这道光。
片刻后,那道光移开了。
随后,那只手,手指修长且动作沉稳,带着一丝令人感到舒适的凉意,缓缓抚上了他的额头,似乎在试探温度,接着又轻轻按压他太阳穴附近的位置,仿佛在仔细检查着什么。
王一博那混乱且痛苦的思绪,竟在这一瞬间,被这只手的触感奇异般地吸引住了。那触碰既专业又冷静,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然而却又奇妙地蕴含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关切。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眼前到底是谁。
可是视野依旧模糊不清,眩晕和耳鸣的症状依然猛烈地折磨着他。急诊室那明亮的顶灯,在他眼中晕染成了一片惨白的光晕。在这片光晕之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修长身影,正微微俯身向他靠近。
具体容貌实在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清晰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以及一副遮挡住部分眼神的金丝边眼镜镜框。但那双正专注凝视着他的眼睛……即便隔着一层镜片和模糊的视线,王一博依旧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清澈与沉静,宛如一汪深邃的潭水,在这周遭无声且令他恐慌的混乱的环境里,投下了一小片能带来奇异安定感的区域。
那位医生似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王一博只看到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担架床再度被推动,进入了一个相对安静一些的诊室。他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检查床上。
那只微凉的手再次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缓缓将他的头转向一侧,以便对他的耳朵进行检查。这动作既轻柔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医生靠得更近了些,王一博甚至能闻到对方白大褂上那干净的消毒水味道,还混合着一丝极其淡的、类似某种清爽皂角的淡淡香气。
这股气息与他此刻身体内部那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和尖锐的痛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莫名地牵扯着他那已然岌岌可危的神智。
医生拿起一个耳镜,动作娴熟地开始进行检查。当冰凉的器械触碰到他的耳廓时,王一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一下。
“放松。”一个声音悠悠传来。
声音很轻,很低,仿佛是从隔着很远的水面上传过来的。
但王一博却猛地一颤!
并非是他听清了这声音,事实上,那声音模糊得如同梦呓,几乎完全被耳鸣声所掩盖。而是他感觉到了!通过对方扶着他侧脸的手指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以及那近在眼前、清晰开合的口型……他竟奇迹般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放松”。
他竟然……“读”懂了?
医生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睛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神色,但手上的检查工作并没有停止。
检查完耳朵后,医生又用压舌板仔细检查了他的口腔和咽喉,手指再次精准地按压检查了他的颈部和下颌关节。每一个触碰都迅速、精准且必要。
自始至终,医生的表情都极为专注和冷静,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正在解读一道复杂的谜题。
一系列快速的检查完成后,医生直起身,对着旁边的护士语速平稳地交代着一些事情。护士点头示意后,迅速离开去做准备。
这时,医生才再次将全部的目光落在王一博的脸上。
王一博此时终于勉强适应了光线和眩晕带来的不适,努力集中视线。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站在他面前的医生十分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高挑挺拔,那身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整洁笔挺。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果然如他之前模糊感知到的那样,清澈且温和,此刻正带着严肃和专业的神情审视着他,但在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却能让人抚平焦虑的暖意。他的五官十分俊秀,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舒适感,只不过此刻这种气质被专业冷静所占据主导。
医生看到王一博正睁着眼睛看着他,便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一些距离,确保自己的口型能够完全被对方捕捉到。他放慢语速,用一种清晰而和缓的方式开口,即便听不见声音,也能通过唇语和表情大致理解他的意思:
“王先生,对吧?我是肖战。”
“根据初步检查结果,你很可能患上了‘突发性感官神经性耳聋’,同时伴有严重的眩晕症状。情况相当紧急,需要马上住院,进行详细的检查以及药物治疗。”
他的声音,王一博依旧听得不太真切,但那缓慢的语速、清晰的口型,以及那双正认真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就像一支笔,在那片寂静且充满恐慌的画布上,缓缓勾勒出信息的轮廓。
住院?耳聋?治疗?
王一博的心猛地一沉。不行!他绝对不能住院!还有比赛在等着他,还有训练要继续,还有世界赛的舞台……
强烈的抗拒和焦虑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然而因为眩晕的缘故,手臂一软,又重重地跌回了床上,额头上瞬间疼出了一层冷汗。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而且由于听不见外界声音,根本无法控制音量的大小:“不……我……比赛……不行……”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破碎得不成样子。
肖战立刻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再次做出危险的举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眼神里的严肃之意愈发浓重。
他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放缓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
“王先生,我明白你现在很着急。但你目前的状况非常危险。突发性耳聋的黄金治疗时间极为短暂,只有72小时,甚至可能更短。要是错过了这个时间,听力损失有可能是永久性的。”
“你必须立刻住院。”
“永久性”这三个字,宛如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地砸在王一博的心上。即便听不太清医生的话,他也从肖战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和凝重的口型中,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让他心里一凉。
对于一名电竞选手而言,失去听力意味着什么?哪怕只是部分听力丧失,几乎就等同于职业生涯的终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游戏中的声音信息是何等重要——脚步声来自哪个方向、技能释放的音效提示、队友即时的语音交流……一旦失去这些,就如同自断一臂,在赛场上将毫无竞争力。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混合着身体上的极度不适,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与挣扎。
肖战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毫无血色的脸庞,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拍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安抚动作。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专业,但似乎在其中注入了一丝极淡的、不易被察觉的温和:
“请相信我,当下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健康。比赛固然重要,但没有任何事情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我们先办理住院手续,好吗?你需要立刻用药。”
这时,护士拿着住院通知单和笔走了过来。
王一博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耳鸣和眩晕依旧在无情地肆虐。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肖战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带着严肃关切,又莫名让人感到信服的眼睛。
仿佛在一片寂静的、即将沉没的冰冷海面上,看到了一艘沉稳驶来的白色小船。
他已经看不懂唇语了,或者说,他的大脑因为恐慌和身体的不适,已经无法处理更复杂的信息。但他却奇妙地从这位初次见面的医生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可以依赖的坚定和专业。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因为隐忍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着。
肖战看着他终于选择配合,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笔,在住院单上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肖战。字迹清隽而有力。
“送耳鼻喉科病房,立刻安排输液,用药方案我马上就下达。”他对护士吩咐道,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朗和平稳。
担架床再次被推动起来。
王一博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随着担架床的移动。那阵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清爽皂角的味道,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了片刻,随后便渐渐消散远去。
但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以及那只带着微凉触感且稳定的手所带来的短暂触感,却如同一枚小小的烙印,深深地印在了他这片混乱无声的黑暗世界里,带来了一丝微弱却又执拗的光亮。
他不知道这位医生究竟是谁,但他模糊地意识到,是这个人,在他坠入那无边寂静的可怕时刻,第一个向他伸出了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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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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