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暖光黏在玻璃窗上,化开一层薄薄的雾,窗外的雪还在下,却落得温柔了,一片片飘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撒了一把碎钻。
宋南溪蜷在塑料椅上,脚上的粉色棉拖鞋毛茸茸的,暖得她脚趾都舒展开来。手里的热可可喝了大半,甜腻的暖意从喉咙淌下去,熨帖着胃里的寒气,连带着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都松快了不少。她抬眼偷偷看顾南之,少年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睫毛很长,垂下来时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动作慢条斯理的。
店里的两个学生早就走了,店员趴在收银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空气里只剩下关东煮的咕嘟声,还有窗外雪花落在地面的轻响,安静得不像话。
宋南溪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创可贴上,粉色的,带着小小的卡通图案,是顾南之特意挑的。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蹲在地上,替她擦脚背上雪水的样子——他的指尖很暖,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她像触电一样缩了缩,他却只是抬眼看她,笑了笑,说“别躲,雪水渗进皮肤里会冻坏的”。
那时候她的脸烫得厉害,恨不得把脚藏起来。长到十五岁,除了早逝的外婆,从来没人这样碰过她的脚,更别说这样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掉那些狼狈的泥污和雪水。
“在想什么?”顾南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南溪慌忙低下头,指尖绞着大衣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顾南之放下手机,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驼色大衣上——衣摆沾着泥点,袖口也蹭脏了,却被她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珍宝。他笑了笑,没拆穿她的局促,只是轻声问:“晚上……你打算去哪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便利店的暖融。宋南溪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呢?
那个被叫做“家”的小院,是绝对不能回去的。王大成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回去了只会是更凶狠的打骂。外婆去世后,她就只剩下那个地方了,可那里从来都不是她的退路。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咬着唇,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狼狈和无助。
顾南之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她的难处,从看到她蹲在巷子墙角,浑身发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声说:“我家……今晚没人。”
宋南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水光:“你……你说什么?”
“我爸妈出差了,念念被我姑姑接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顾南之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去我家凑合一晚。”
宋南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去他家?
那个住在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少年的家?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慌乱:“不行……不行的,太麻烦你了,而且……而且我这样,会弄脏你家的。”
她身上的泥污,她的狼狈,她的不堪,怎么配踏进那样干净明亮的地方?
顾南之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他的目光很温柔,像冬日里的阳光,一点点驱散她眼底的惶恐:“不会麻烦的。我家有客房,有干净的衣服,还有热水。你可以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柔了:“总比你在外面冻一晚上好,对不对?”
宋南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星光,盛着暖意,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那些积攒了一晚上的委屈和无助,终于冲破了防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又点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茫然又无措。
顾南之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却温柔。他知道她的自卑,知道她的敏感,所以他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等她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南溪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看着顾南之,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真……真的不会麻烦你吗?”
顾南之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当然不会。”
他拎起放在桌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那双湿透的帆布鞋,还有买的碘伏和创可贴。又指了指她身上的大衣:“穿着吧,暖和。”
宋南溪点点头,乖乖地站起身,脚上的棉拖鞋踩在地上,软软的,暖暖的。她跟着顾南之走出便利店,推开门的那一刻,寒风夹着雪沫子扑过来,却被身上的大衣挡住了大半。
顾南之牵着她的手,像来时一样,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安稳又踏实。
两人走在雪夜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挨得很近。雪花落在顾南之的发梢上,落在宋南溪的大衣上,像是给他们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宋南溪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脚下被雪覆盖的路,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顾南之的家住在离便利店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叔叔看见顾南之,笑着打了声招呼:“南之啊,这么晚了还出去?”
“叔,刚送朋友回来。”顾南之笑着应了一声,牵着宋南溪往里走。
宋南溪下意识地往顾南之身后躲了躲,攥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她看着小区里的路灯,看着那些亮着暖光的窗户,看着路边被雪覆盖的草坪和假山,心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干净,整洁,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灌木丛上的声音。和她住的那条又脏又乱的巷子,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南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放慢了脚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别怕,没人会说什么的。”
宋南溪点点头,却还是不敢抬头。
顾南之的家在三楼,是一套宽敞明亮的房子。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客厅里的灯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线洒在地板上,映得那些光洁的瓷砖像镜子一样。沙发是浅色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果盘,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海边的日出,金灿灿的,很温暖。
宋南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脚尖蹭着地板,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进来吧。”顾南之侧过身,让她先进去,“随便坐,别拘束。”
宋南溪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目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她的脚步很轻,生怕踩脏了那些干净的地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顾南之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过身看着她:“我带你去客房看看吧,里面有干净的被子。还有,我找件我的衣服给你换,应该……能穿。”
他说着,领着宋南溪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客房不大,却很温馨。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个毛绒玩具熊。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雪花落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里以前是我姑姑住的,后来她搬走了,就一直空着。”顾南之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干净的衣服,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你先洗个热水澡吧,浴室在隔壁,我给你找浴巾。”
他说着,又转身出去了。
宋南溪站在客房里,看着那张柔软的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她走到窗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玻璃上的霜花,冰凉的触感传来。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雪花飘得温柔又缠绵。
她想起巷子里的那个雪夜,想起顾南之攥着她的手,对她说“有我在”,想起便利店的暖灯,想起掌心的创可贴,想起那双粉色的棉拖鞋。
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漫过心底。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流着,热气氤氲。宋南溪脱掉身上的大衣,脱掉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浇在身上,烫得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些泥污,那些疲惫,那些恐惧,好像都被这温热的水冲走了。
她洗完澡,换上顾南之找给她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卫衣,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都有些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却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和大衣上的味道一样。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顾南之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她。
灯光下的宋南溪,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两侧,露出了一张干净的脸。皮肤是冷白色的,眉眼精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水汽,看起来格外乖巧。
顾南之的心跳漏了一拍,愣了几秒,才笑着说:“快去吹干头发吧,别感冒了。”
宋南溪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吹风机,走到客厅的角落,小声地吹着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混合着窗外的雪声,还有客厅里淡淡的书香,构成了一种温柔的氛围。
顾南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手里的吹风机,看着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忽然觉得,这个雪夜,好像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温暖。
宋南溪吹干头发,走到客厅,看着顾南之:“我……我把你的大衣弄脏了,明天我洗干净还给你。”
顾南之合上书,摇摇头:“不用急,先放着吧。”他顿了顿,又说,“很晚了,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宋南溪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客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顾南之,小声说:“顾南之……谢谢你。”
谢谢你,在雪夜里,递给我一束光。
谢谢你,带我走出那个冰冷的巷子。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暂歇的地方。
顾南之看着她,笑了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早点睡。”
宋南溪点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客房。
她躺在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闻着被子上淡淡的阳光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抓住了那束光。
窗外的雪还在下,温柔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这个雪夜,没有冰冷的咒骂,没有钝重的拳头,只有暖融融的灯光,和落在心底的,浅浅的暖意。
宋南溪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原来,雪夜也可以这么暖。
原来,她也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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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