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巷口盘旋,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却没了方才那股子钻骨的冷意。风里的戾气像是被方才那场对峙打散了,只剩下雪粒簌簌落下的轻响,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顾南之牵着宋南溪的手往巷外走,驼色大衣裹在她身上,长度堪堪没过膝盖,走起路来衣摆晃晃悠悠,扫过脚踝沾着的泥点,留下浅浅的印子,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花盖住。他的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着她有些发僵的腿脚,掌心的温度透过交握的指尖,一点点熨帖着她冰凉的骨血。宋南溪低着头,目光黏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干净气;而她的手,掌心是擦伤的红痕,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污,手背冻得发紫,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样鲜明的对比,让她心里的那点难堪又翻涌上来,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手,手腕却被顾南之攥得更紧了些,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稳。
“别躲。”他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前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先去给你处理伤口。”
宋南溪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能感觉到路过的零星行人投来的目光,那些视线落在她沾着泥污的裤脚、帆布鞋上的黑印,还有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驼色大衣上,像细小的针,一根接一根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竖起来。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又怕自己的狼狈会连累身边的少年——他那么干净,那么耀眼,本该走在灯火通明的柏油路上,而不是牵着她这样一个从阴沟里逃出来的人,踩在雪水和泥泞里。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雪越下越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白茫茫里。宋南溪的脚步越来越沉,帆布鞋的鞋底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渗进鞋里,冻得她脚趾发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冰碴上。顾南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踉跄,停下脚步,弯腰看了看她的脚,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鞋湿了?”
宋南溪慌忙点头,又赶紧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不冷。”
顾南之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裤脚。他的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脚踝时,宋南溪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顾南之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心疼,没多说什么,只是直起身,牵起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便利店的暖光隔着老远就透了过来,像是黑夜里一盏温柔的灯,勾着人往前走。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里面的光景,只隐约能看到暖融融的灯光,还有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影子。走到门口时,顾南之先松开手,替她拂了拂头发上的雪,指尖擦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进去就暖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关东煮的热气、奶茶的甜香和零食包装袋的味道扑面而来,裹着融融的暖意,瞬间将两人裹了进去。宋南溪下意识地往顾南之身后躲了躲,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个穿着粉色围裙的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盹,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说着话。暖黄的灯光落在地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挺拔,一个瘦小,挨得很近。
“先坐会儿。”顾南之指了指靠窗的小圆桌,松开她的手时,指尖还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安抚。
宋南溪局促地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大衣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她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只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样的便利店,明亮、温暖,空气里飘着的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味道,让她觉得陌生又惶恐,仿佛自己是个闯入者,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顾南之没让她局促太久,很快就从货架上拿了东西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双崭新的棉拖鞋,粉粉嫩嫩的,带着毛茸茸的边。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又从旁边的保温柜里拿出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递到她面前:“先暖暖手。”
宋南溪愣了愣,抬头看他,撞进他那双盛着暖意的眼睛里,喉咙忽然就哽住了。她长到十五岁,从来没人给她买过这样的东西,从来没人记得她的手冻得发紫,记得她的鞋里灌满了雪水。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杯子是可爱的小熊样式,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开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顾南之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碘伏和棉签,撕开包装,倒了一点碘伏在棉签上。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柔:“把手伸出来吧,我给你处理伤口。”
宋南溪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伸出手,掌心朝上,那些擦伤的红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手指蜷缩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的难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顾南之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泥污和伤口似的,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口。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时,传来一阵刺痛,宋南溪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疼?”顾南之的动作顿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宋南溪咬着唇,摇了摇头:“不疼。”
顾南之没说话,只是放轻了动作,棉签在伤口上轻轻擦拭着,力道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宋南溪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就安静下来,连伤口的疼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便利店的暖香,萦绕在鼻尖,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她看着他一点点清理掉掌心的泥污,看着他用干净的棉签擦干伤口周围的碘伏,又拿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贴完掌心的伤口,他又拿起棉签,想去擦她手背上的冻疮,宋南溪慌忙缩回手,脸颊发烫:“不用了,这个不碍事的。”
顾南之没听她的,又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冻疮冻破了会更疼。”
他说着,又倒了一点碘伏在棉签上,轻轻擦拭着她手背上红肿的冻疮。宋南溪的手很凉,他握着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着,像是要把她这么多年来受的冻,都一点点焐热。
“脚上的鞋湿了,先换上拖鞋吧。”顾南之忽然开口,指了指桌上那双粉色的棉拖鞋。
宋南溪看着那双拖鞋,心里更慌了:“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回家换就好。”
“你家现在能回吗?”顾南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
宋南溪的脸瞬间白了,低下头,指尖绞着大衣的衣角,没说话。是啊,那个被叫做“家”的地方,现在回去,只会是又一场无休止的咒骂和推搡,她哪里敢回去。
顾南之看着她低落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拖鞋推到她脚边:“换上吧,总比冻着好。”
宋南溪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弯下腰,脱下那双湿透了的帆布鞋。鞋里的雪水顺着鞋帮流出来,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迹。她的袜子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脚上,脚趾冻得发紫,缩成一团。她慌忙换上那双粉色的棉拖鞋,毛茸茸的料子裹着脚,暖意瞬间涌了上来,烫得她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暖和吗?”顾南之看着她,轻声问。
宋南溪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她抬起头,看着顾南之,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认真,忽然就鼓起勇气,小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和他,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天之骄子,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是老师口中的优等生,是学校里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而她,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野草,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狐媚子”的孤女,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顾南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空。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说过了,因为我见过你。”
“见过你在考场上咬着笔做题的样子,见过你在图书馆里抱着旧诗集看得入神的样子,见过你放学路上低着头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阳光落在你发梢上的样子。”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些样子,都很好看。”
宋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心翼翼的瞬间,都被他看在眼里。
原来,她这样的人,也会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下,便利店的暖灯亮得温柔,关东煮的热气袅袅升起,缠绕着玻璃窗上的雾气。宋南溪握着那杯温热的热可可,看着对面坐着的少年,看着他眼里盛着的星光和暖意,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粉色的棉拖鞋,看着掌心贴着的创可贴,忽然就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透着一股浅浅的暖意。
原来,光真的会落在阴沟里的野草身上。
原来,她也真的可以拥有这样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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