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停,反而卷着更密的雪沫子,往人脖颈里钻,像是要把这方窄巷里的所有温度都啃噬干净。
宋南溪的手腕被顾南之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料子渗进来,烫得她指尖发麻。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震得胸腔里那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勇气,碎成了满地的雪渣。身后那声暴戾的叫喊越来越近,夹杂着东西被踢翻的哐当声,还有粗粝的咒骂,像一条毒蛇,顺着巷子的风,缠上她的脚踝。她浑身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音:“你放开我,别连累你……”
“连累?”顾南之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安稳。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驼色大衣,不等宋南溪反应过来,便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她身上。
大衣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雪后空气的清冽,瞬间将她裹了个严实。那股暖意太陌生,太奢侈,像是偷来的阳光,烫得宋南溪的鼻尖微微发酸。她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大衣的领口,柔软的料子蹭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痒。可下一秒,她便想起自己裤脚上的泥污,还有掌心渗着血丝的擦伤,慌忙想要挣开,声音里满是惶恐:“会弄脏的……这衣服很贵吧?”
“脏了就洗。”顾南之打断她的话,垂眸看她。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在他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整片冬夜的星子,又像是雪后初晴的光,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比起这个,我更怕你冻坏。”
宋南溪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没人这样对她。
那个被叫做“家”的地方,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无休止的咒骂和冰冷的推搡。继父的拳头落在背上是钝重的疼,母亲的冷眼扫过来是刺骨的凉,连家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味和铁锈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她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拼了命地想往有光的地方钻,可每次刚探出一点苗头,就会被无情地踩回去,踩得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污的帆布鞋,看着裤脚湿漉漉的痕迹,忽然觉得难堪。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得上这样干净的少年,怎么配得上这件带着暖意的大衣。
“我真的不用……”她咬着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想要把大衣脱下来还给他,可手指刚碰到衣襟,就被顾南之按住了。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大衣传过来,烫得她指尖一颤。
“穿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雪这么大,你想冻感冒?”
宋南溪抬眼看他,撞进他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里,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叫喊声又近了几分,还夹杂着王大成粗重的喘息声:“小贱种!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宋南溪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往顾南之身后躲。她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鼻尖萦绕着那股清冽的雪松味,那味道像是有魔力一样,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顾南之察觉到她的颤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目光冷了下来。
很快,王大成就出现在了路灯的光晕里。他满脸横肉,头发被雪打湿,黏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狰狞。他的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木棍上还沾着雪沫子,他看见宋南溪被顾南之护在身后,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好啊!你个小贱种!还敢找帮手!”王大成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手里的木棍扬了起来,“老子今天连他一起打!看谁敢多管闲事!”
宋南溪吓得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她眼角沁出了泪。她以为那根木棍会落下来,落在她的背上,落在顾南之的身上,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见顾南之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王大成身上,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和锐利。
“叔叔,你这样打人,是犯法的。”顾南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王大成的耳朵里。
王大成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顾南之身上的大衣,看着他脚上那双干净的皮鞋,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忽然就有些心虚。他在这条巷子里横行霸道惯了,欺负的都是些没权没势的人,可眼前这个少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可心虚归心虚,被一个毛头小子拦住,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他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唾沫:“我打我自己的女儿,关你屁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她不是你的女儿。”顾南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低头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宋南溪,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抬眼看向王大成,目光冷得像冰,“她是宋南溪,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
“你他妈……”王大成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举起木棍就朝顾南之的头砸了过去。
“小心!”宋南溪尖叫出声,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顾南之却像是早有预料,他没躲,只是攥着宋南溪的手往旁边一带,同时抬脚,精准地踹在王大成的膝盖上。那一脚的力道不大,却刚好踹在了最疼的地方。王大成疼得惨叫一声,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跄着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你……你敢打我?”王大成捂着膝盖,疼得龇牙咧嘴,看着顾南之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顾南之没理他,只是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按着屏幕。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利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冷意。“我已经报警了。家暴是违法行为,警察很快就会来。”
“报警?”王大成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平日里打骂宋南溪惯了,仗着没人管,可真要闹到警察那里,他肯定讨不到好。他家里本来就靠着低保过活,要是再背上一个家暴的罪名,那日子就更没法过了。他看着顾南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宋南溪,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小贱种,你给我等着!这笔账,老子迟早跟你算!”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很快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子深处。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宋南溪的身体还在发抖,刚才那一幕太惊险,她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她抬起头,看着顾南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尖还在微微泛白,才发现他刚才也不是不害怕的。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没事吧?”
顾南之收起手机,转过头看她,眉眼间的冷意瞬间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少年。他低头,看着她攥着大衣、指节泛白的手,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烫得她猛地一颤。
宋南溪慌忙低下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味道像是一缕暖阳,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现在安全了。”顾南之说。
风雪还在刮,雪沫子打在脸上,却好像没那么疼了。
宋南溪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路灯下顾南之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这样护着,会有人为了她,和王大成对峙,会有人对她说“安全了”。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顾南之看着她掉眼泪,有些慌了手脚。他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却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带。他只好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
“别哭啊。”他的声音有些慌乱,“是不是哪里疼?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宋南溪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不是疼,是委屈,是感动,是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看着顾南之那张干净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和担忧,忽然就鼓起勇气,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和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天之骄子,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是老师口中的优等生,是学校里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而她,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野草,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狐媚子”的孤女,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顾南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因为,我见过你。”他说。
宋南溪愣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见过我?”
“嗯。”顾南之点点头,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上个月的月考,你坐在我旁边。你做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阳光落在你脸上,很好看。”
宋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的月考,因为考场座位不够,她被调到了实验班的考场。她坐在最后一排,而顾南之,就坐在她的斜前方。她那时候很紧张,生怕自己会拖后腿,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哪里会注意到,有人会在看她。
“我还见过你在图书馆里看书。”顾南之继续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看的是一本旧旧的诗集,看得很入神,连我走到你身边都没发现。”
宋南溪的脸颊更烫了。她没想到,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不为人知的瞬间,竟然都被他看在眼里。
“我觉得你……”顾南之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很特别。”
宋南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她看着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他的发梢上,落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眼里的星光和温柔,忽然就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顾南之的掌心还握着她的手,温度滚烫,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她的心底,驱散了那些盘踞已久的阴霾。
风雪还在呼啸,可巷子里的空气,却好像渐渐暖了起来。
宋南溪低下头,看着自己和他交握的手,看着他掌心的纹路,忽然就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暖意。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雪落的时候,带着一束光,走向她。
原来,她这样的人,也真的能遇见这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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