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风卷着碎雪片子,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宋南溪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领子往死里扯,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可那股子冷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刚从巷子最深处那个破落的小院里逃出来,帆布鞋的鞋底沾着黑黢黢的泥,裤脚湿了大半截,黏糊糊地贴在脚踝上,冰得人发麻。身后的咒骂声、摔东西的哐当声还没完全消散,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颤。
这是她第十三次,从那个被叫做“家”的地方逃出来。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光晕在雪雾里晃悠,把飘落的雪花染成了昏黄的颜色。宋南溪抱着胳膊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指尖冰凉,却不敢伸手去搓——掌心的擦伤还在渗着血丝,是刚才慌不择路撞在门框上磕的,一碰到就钻心地疼。她把头埋进膝盖,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精致的下颌,泛着冷白的光,明明是狼狈到了极点的模样,却偏偏透着一股破碎又惊心动魄的美。
她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困在这样的冬天里了。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没完没了的冰冷和窒息,像一口沉在水底的井,看不见天日。
“南溪。”
一道清冽的男声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裹着几分掩不住的焦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这片冰天雪地里。
宋南溪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
撞进眼帘的,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像盛满了冬夜的星光。
顾南之就站在她面前,身上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雪花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落在他挺括的肩头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干净到不真实的气质,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少年。
而他的身侧,还站着个跟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那是顾念,他的亲妹妹,此刻正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白色羽绒服,脚上蹬着亮闪闪的雪地靴,皱着精致的小眉头,用一种近乎嫌弃,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嫉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宋南溪。
那目光太锐利,像针一样,扎得宋南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受伤的手掌往身后藏得更紧,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不敢去看任何人。
“哥,你跑这么快,就是为了找她啊?”顾念的声音娇俏,却裹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她往前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宋南溪,目光扫过她沾着泥污的裤脚,扫过她凌乱的头发,最后落在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撇了撇嘴,“脏兮兮的,一看就刚从哪个阴沟里钻出来的,你离她远点,别把你的大衣弄脏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的两个人都听见:“不就是长了张狐媚子脸吗,有什么稀罕的,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勾着你呢。”
宋南溪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自己好看。从小到大,不管是在那个压抑的家里,还是在学校里,总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用这样的话形容她。好像她生来就带着原罪,她的好看,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招灾惹祸的根由。
顾南之却像是没听见顾念的话似的,他没理会妹妹,只是弯下腰,蹲在了宋南溪面前,和她平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飘了过来,干净又清爽,瞬间驱散了宋南溪鼻尖萦绕着的、挥之不去的油烟味和铁锈味。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轻轻覆在了宋南溪冻得发紫的手背上。
“别怕,我来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受惊的小兽,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掌心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跟我走,嗯?”
宋南溪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眼角的湿意被冷风一吹,刺得眼眶生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念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扎在她的背上,那里面的鄙夷、厌恶,还有那点藏不住的嫉妒,几乎要将她凌迟。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喊,带着暴戾的怒气,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宋南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根本来不及思考,抬脚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她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
可她的手腕,却被顾南之牢牢地攥住了。
他的手心很暖,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她一哆嗦,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像是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撑起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哥!”顾念不乐意了,她小跑着过来,伸手去拽顾南之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不满和委屈,“你干嘛非要护着她啊?她这种人,根本就配不上你!爸妈早就说了,你以后要找的,得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不是这种……这种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
“念念。”顾南之终于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了几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耐烦,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一向疼爱的妹妹露出这样的神色,“别胡说。”
顾念被他吼得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看着顾南之,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宋南溪,委屈得不行,跺了跺脚,带着哭腔喊道:“我不管!我就是不喜欢她!你要是非要护着她,我现在就回家告诉爸妈!我要让他们看看,你为了这么个女人,是怎么凶我的!”
话音落,她转身就往巷子外跑,白色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里。
顾南之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宋南溪,眼神又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梢上沾着的雪花,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触到一片细腻得惊人的肌肤。
他看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不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别听她的。”
“有我在。”
那一刻,宋南溪忽然就不敢动了。
她抬起头,撞进顾南之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里,看着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一颗小小的水珠。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可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一束光,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灰暗,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光很轻,很暖,却足以照亮她整个贫瘠而灰暗的世界。
她后来想,原来有些光,真的会在雪落的时候,不期而至。
原来她这样的人,也真的能遇见这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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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