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片场的帆布围挡猎猎作响,吹进每个熬夜赶工的人的衣领里。
《深渊轨迹》的夜戏拍得并不顺利,接连几条都因为群演走位失误卡壳,导演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差,对讲机里的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肖战刚拍完一场追逐戏,额角的汗混着灰尘,在脸颊上蹭出几道浅痕。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两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片场,王一博的身影不在。
“一博呢?”
肖战随口问了一句。
助理指了指角落那间临时搭建的化妆间。
“半小时前就进去了,说是补补妆,不过看他脸色不太好,估计是累着了。”
肖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视线却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下午拍那场偏执戏的重拍时,他就注意到王一博的状态不对。
镜头前,王一博饰演的反派明明该是狠戾又癫狂的,可他攥着道具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眼神里的狠劲撑了没几秒,就被一丝慌乱取代。
导演没说什么,只让休息十分钟,可肖战看得清楚,王一博转身回化妆间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太了解这种状态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紧张,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神经,越是想控制,手脚反而抖得越厉害。
肖战把水瓶递给助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残留的凉意,下午王一博攥着道具刀时发抖的手,和此刻隐约传来的压抑动静,在脑海里重叠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脚步便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扇门挪去。
夜色浓稠,片场的灯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路过堆放道具的角落时,清晰地听见化妆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肖战的耳膜。
他的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化妆间的门没锁死,留了一道指宽的缝。借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弱灯光,肖战能看见王一博蜷缩在化妆椅上的身影。
少年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带着一股近乎破碎的紧绷感,连后背的卫衣面料都被绷出细密的褶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呼……呼……”
急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夹杂着几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肖战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想起下午王一博攥着道具刀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模样,想起少年在镜头前强装镇定,却在卡壳后迅速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目光的样子。
原来不是累了。
是他的舞台焦虑,又发作了。
肖战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心里像是被一根细绒线轻轻勒住,那点酸涩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太懂这种把自己蜷缩起来,生怕被人窥见狼狈的滋味。
门内的呼吸声突然停了一瞬,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肖战再也忍不住,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笃,笃笃。”
三声轻叩,不大不小,刚好能穿透门内的压抑。
里面的呼吸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死寂。
过了几秒,才传来王一博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谁?”
肖战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是我,肖战。”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慌乱地调整姿势,又像是在深呼吸平复情绪。
肖战能想象出,此刻的王一博,肯定正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表情,试图掩盖刚才的失态。
毕竟,他是那个被全剧组捧在手心里的顶流,是永远光鲜亮丽的王一博。
等了约莫半分钟,门“咔哒”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王一博站在门后,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巴。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却又藏着一丝狼狈。
“肖老师?”
他的声音还有点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肖战的眼睛。
“你怎么……还没回去?”
肖战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越过他,落在化妆间的地板上。
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掉在那里,笔帽滚到了墙角。想来是刚才王一博情绪失控时,不小心碰掉的。
他的目光又落回王一博身上,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像是怕被人看穿了心底的脆弱。
肖战的心头软了软,他没有戳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怕你出什么事。”
王一博的头埋得更低了,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片场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过来,狭小的化妆间里,粉底的甜腻和卸妆水的刺鼻气息交织成一片沉闷的网,将人裹得喘不过气,角落的取暖器嗡嗡作响,却连一丝暖意都透不进王一博紧绷的四肢百骸。
肖战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想起白天拍戏时,王一博怼回女配的样子。
那时的他,眼神锐利,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傲气,一句“轮得到你说”,怼得女配哑口无言,全剧组的人都不敢吭声。
那是属于顶流的底气,是被众人捧着的骄傲。
可现在的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壳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肖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轻声说:
“我能进去吗?”
王一博的身子僵了僵,迟疑了几秒,还是侧过身,给肖战让开了一条路。
肖战没有靠近,只是找了个干净的凳子坐下,刻意选了离化妆椅三步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疏离,也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
他没有追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也没有说“别紧张”,那些话太苍白,反而会加重他的负担。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片场的喧嚣被门板隔绝在外,只剩下取暖器单调的嗡鸣,像是在数着彼此的心跳。
肖战能听见王一博胸腔里未平复的起伏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博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肖战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像迷路的小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肖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肖战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肖战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水的模样,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因为一场戏拍不好,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条路。
那时他也是躲在这样的小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份狼狈,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王一博面前。
“尝尝?”
肖战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
“含着,会舒服点。”
王一博愣了愣,看着那颗递到眼前的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盯着肖战递过来的薄荷糖,透明糖纸裹着的淡绿色糖块,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像是黑暗里递过来的一根救命稻草,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肖战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丝。
薄荷糖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
王一博看着肖战,眼眶更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明明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那个狠戾的眼神,可一到镜头前,灯光打下来的瞬间,手脚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我怕导演失望,怕工作人员笑话,怕粉丝知道了……会失望。”
“他们都说我是顶流,可我连一场戏都拍不好……”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声。
白天怼得女配哑口无言的少年,此刻正红着眼眶掉眼泪,那份反差,让肖战的心疼又重了几分。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站起身,走到王一博身边,没有拍他的背,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他。
夜风吹过窗外的帆布,发出哗啦的声响。
化妆间里的取暖器,依旧在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王一博的肩膀才停止耸动。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肖战看着他,突然笑了笑,轻声说:
“没关系的。”
“谁都有搞砸的时候。”
肖战的目光很温柔,像是盛满了星光。
“我刚入行的时候,拍一场哭戏,硬是挤不出眼泪,被导演骂了半个钟头,说我是木头。”
王一博愣住了,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肖战。
在他的印象里,肖战是永远从容的。
他的演技好得不像话,无论是情绪的爆发,还是细节的拿捏,都精准得让人惊叹。
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肖战,也会有被导演骂的经历。
肖战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信?”
他蹲下身,和王一博平视,目光坦诚而温和。
“焦虑这种东西,就像影子,你越想甩掉它,它就越跟着你。与其对抗,不如试着和它相处。”
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嘲笑,只有满满的理解和温柔。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片场的喧嚣渐渐平息。
化妆间里的取暖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肖战看着王一博泛红的眼眶,突然意识到,原来再耀眼的顶流,也会有被心魔困住的时刻。那些聚光灯下的光鲜,不过是用无数个深夜的挣扎换来的。
他轻声说: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别一个人扛着。你可以找我,我们对着镜子一起练。我陪你,把那些慌神的瞬间,都变成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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