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寨子里就响起捶打布料的声音。
砰,砰,砰。
沉闷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心跳,从寨子西头那片晾晒着无数蓝布的空地传来。肖战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阿月送来的早饭——一碗稀粥,两个玉米饼,一小碟咸菜。他听着那声音,目光越过仓库低矮的土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捶打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了。然后是泼水的声音,哗啦——,接着又是捶打。
循环往复。
肖战快速吃完早饭,把碗筷收好放在门口石墩上。他回到仓库工作台前,账本摊开着,第八页的清洁已经完成,现在纸面泛着潮湿的浅褐色,但至少霉菌污迹去掉了大半。墨迹依然模糊,需要后期用特殊光谱扫描才能尝试还原。
但今天他不想马上继续。
那个“禁地”的半边字卡在脑子里,和昨晚的歌声、石岩最后那些话、还有卫星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搅在一起,形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需要更多信息。
而寨子里,似乎只有一个人可能提供信息——王一博。
肖战收拾好背包,检查了一下设备:录音笔电量充足,平板电脑还有67%的电,便携光谱仪在侧袋。他犹豫了一下,把录音笔留在仓库,只带了平板和笔记本。
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凉扑在脸上。寨子已经醒了,妇女在井边打水,男人扛着农具往田里去,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在看见肖战时慢了一拍。
不是明显的停顿,是那种细微的凝滞——打水的动作多用了半秒,扛农具的肩膀调整了一下角度,孩子们的笑声低了些。
他们都在看他。
肖战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捶打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路不平,有些地方还留着昨晚的雨水坑,他小心地避开,但裤脚还是溅上了几点泥浆。
走到寨子西头,捶打声越来越响。
然后他看见了染布坊。
其实称不上“坊”,就是个搭在空地边缘的简易棚子,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四面没有墙,只有几根粗木柱撑着。棚子下面摆着三口巨大的陶缸,每口缸直径都超过一米,缸身黑乎乎的,沾满经年累月染液干涸后的深蓝色渍痕。
最靠近外边的那口缸边,站着个人。
王一博。
他还是那身靛蓝土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里握着一根将近两米长的木棍——不是直的,是那种天然弯曲的老树枝,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他正用木棍搅动缸里的染液,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搅动都让缸里深蓝色的液体旋出一个小小的涡流。
肖战在距离棚子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缸里的东西——不是纯粹的靛蓝染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像啤酒倒出时堆起的酒花。泡沫底下,蓝色浓得发黑,在搅动时偶尔翻起底下沉淀的渣滓,是某种植物的碎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
不是化学染料那种刺鼻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了草木发酵、矿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的复杂气味。这气味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吸进去时能感觉到它在气管壁上黏附。
肖战站了大概一分钟,王一博没回头。
捶打声是从棚子另一侧传来的。肖战偏头看去,那里搭着两个木架子,架子上绷着刚染好的布料,两个中年妇女正用木槌捶打。她们的动作很有节奏,槌子落下时布料会凹陷下去,然后弹起,发出那种沉闷的“砰”声。
“捶了才能吃进颜色。”
声音突然响起。
王一博还是没回头,但说话了。他停止搅动,把木棍架在缸沿,然后弯腰,从旁边竹筐里抓起一把东西——是晒干的植物,叶子是深绿色的,茎秆发黑。他把那些植物扔进缸里,重新开始搅动。
肖战走近了两步。
现在他能看清王一博的手了。那双握木棍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痕。而手指——从指尖到第二个指节,都浸染着一种深沉的蓝色。
不是沾上去的,是渗进去的。
皮肤纹理、指甲缝、甚至指纹的沟壑里,都填满了那种蓝。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是经年累月、无数次浸入染液后,色素与皮肤角质层发生的某种结合。
“你这样,”肖战开口,声音在捶打声的间隙里显得很清晰,“不会中毒吗?”
王一博停下动作,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更深了,几乎纯黑。他看了肖战两秒,然后举起一只手,摊开手掌。蓝色的手指在透过茅草缝隙漏下的光柱里,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
“中毒?”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是我们吃饭的手艺。”
“靛蓝染料的主要成分是靛蓝素,长期接触可能导致皮肤炎症、呼吸道刺激,甚至肝肾损伤。”肖战用学术陈述的语气说,“尤其是你们这种传统制法,没有提纯工序,杂质更多。”
王一博没接话。
他转过身,继续搅动染液。木棍在缸里划出规律的圆圈,泡沫被卷进去,又翻上来。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说:“你知道靛蓝是怎么来的吗?”
“蓼蓝植物,发酵提取。”
“不对。”王一博从缸边拿起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舀起一点染液,递到肖战面前,“看。”
肖战凑近。
碗里的液体在光线里呈现出分层的状态——最上层是白色泡沫,中间是深蓝色,底下沉淀着墨绿色的渣滓。而在蓝色液体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泛着紫红色光泽的膜。
“这是血。”王一博说。
肖战皱眉:“什么?”
“染缸要养。”王一博把碗里的液体倒回缸里,“新开的缸,颜色吃不牢,布染出来是浮的,洗两次就褪。得用老缸,缸里的靛泥养了十几年、几十年,才算活。而养缸……”
他顿了顿,用木棍指了指棚子角落里一个小陶罐。
“得喂。”
肖战顺着他的指向看去。那个陶罐很普通,罐口用油纸封着,绑着麻绳。但罐身上用朱砂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简化的图腾。
“喂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没回答。他放下木棍,走到旁边一个清水盆边——那是个普通的木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他把手浸进去,动作很慢,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没入水中。
肖战盯着水面。
按照常理,染了色的手指浸入清水,水应该会被染蓝,至少会有淡淡的蓝色扩散。但什么也没发生。水面依然清澈,能看见盆底木纹的每一道沟壑。
而王一博手指上的蓝色,正在褪去。
不是被水洗掉,是那种蓝色在主动消退——从指尖开始,颜色一点点变淡,像退潮一样沿着手指向上收缩。皮肤原本的肤色露出来,先是淡粉,然后恢复正常。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秒,当他从水里抽出手时,十根手指干净得像从来没碰过染料。
只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蓝痕。
肖战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是他遇到无法立即理解的现象时的习惯动作。
“这……”
“山灵认的人,山灵给的东西染不脏。”王一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在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外人就难说了。”
这话里有话。
肖战听出来了,但他选择忽略话里的刺,专注在现象本身:“是某种生物酶的作用?还是皮肤角质层的特殊结构?或者染液配方里有可以可逆反应的成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从竹筐里又抓了一把植物,扔进另一个缸里。那个缸的染液颜色更暗,几乎接近黑色。
“你问题很多。”他说。
“这是我的工作。”肖战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摄像功能,“可以记录一下你的染布过程吗?作为传统工艺研究的一部分。”
“不行。”
拒绝得很干脆。
肖战手指停在屏幕上:“为什么?”
“山灵不喜欢被框住。”王一博重复了第一天见面时说过的话,但这次语气更冷,“你还没学乖?”
这话刺耳。
肖战感觉到后颈的肌肉绷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染液气味更浓了,刺得鼻腔发痒。
“王先生,我在这里是为了帮助记录和保护你们的传统文化。如果这些手艺失传了——”
“失传?”王一博忽然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轻微嘲弄的低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正对着肖战。棚子里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瘆人。
“肖老师,你知道我们寨子这套染布的手艺,传了多少年吗?”
肖战在脑中的数据库里搜索:“根据县志记载,云峒靛染工艺可以追溯到清中期,大约两百五十年。”
“县志?”王一博摇头,“县志是外人写的。我们自己的说法是——从有这座山开始,就有这个颜色。”
他走到一口染缸边,手按在缸沿。那口缸最老,缸身已经开裂,用数道铁箍紧紧箍着。缸沿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光滑得像玉石。
“这口缸,我阿婆的阿婆的阿婆就在用。里面的靛泥,传了七代。每次开染,要祭山神、祭染神、祭缸神。布料浸进去多少次,捶打多少遍,晾晒多少天,都有定数。”他看着肖战,声音平直得像在念某种咒文,“你们外人来了,拍几张照片,写几行字,就说‘保护’了。然后呢?你们会学这手艺吗?会守着这口缸过一辈子吗?会在染布的时候心里念着山神的名字吗?”
肖战沉默。
“你不会。”王一博替他说了,“你只想把这些装进你的本子里,变成你的‘成果’。等你的论文写完,职称评上,这口缸还在不在,这颜色还传不传得下去,跟你没关系了。”
这话太锋利,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
肖战感觉到胸口某处闷闷地疼。但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他说,“因为我不是寨子里的人,就没资格记录?没资格研究?哪怕这些手艺可能真的会失传?”
“失传也是我们的命。”王一博转身,重新拿起木棍,“轮不到外人来可怜。”
谈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肖战知道再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他收起平板电脑,准备离开。但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那个画着朱砂符号的小陶罐旁边,放着另一个罐子。
更小,更旧,陶土的颜色发黑,罐口用蜡封着。罐身上没有符号,但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但肖战认出来了——是繁体字,而且是清末民初那种特有的书写风格。
“戊午年封”。
戊午年。又是这个年份。
肖战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飞快地串联信息:账本里记录的戊午年租地事件、卫星地图上被抹除的林地、昨晚的异常歌声、还有眼前这个密封了超过一百年的陶罐。
它们之间一定有关联。
“那个罐子,”他指着问,“里面是什么?”
王一博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但肖战捕捉到了。搅动染液的木棍在缸里多划了半圈,泡沫溅出来一点,落在缸沿上。
“没什么。”王一博说,声音比刚才更冷,“老东西。”
“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能。”
对话陷入僵局。棚子另一侧的捶打声不知何时停了,两个妇女放下木槌,往这边看。她们的眼神和王一博很像——警惕,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肖战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只会让局面更糟。
但他迈不开脚。
那个陶罐像有某种磁力,牢牢吸住他的视线。封口的蜡已经龟裂,缝隙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植物的汁液。罐身虽然旧,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没有裂纹。
“戊午年,”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1918年。那一年寨子后山的地租给了一个姓陈的商人。同年,这个罐子被封存。是巧合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棚子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心理感受,是物理层面的变化——温度突然降了至少两度,肖战手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而那股浓烈的染液气味,在某个瞬间被另一种气味覆盖:陈旧、潮湿、带着土腥味,像打开了多年没动过的地窖。
王一博放下了木棍。
他转过身,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那双眼睛现在彻底没有了温度,黑得像两口深井。
“肖老师,”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寨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你吗?”
肖战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是外人。”王一博朝他走近一步,“是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觉得危险。”
又一步。
“你看着我们寨子,看着我们这些人,就像看着一堆积木。你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怎么搭起来的。但你从来没想过,积木拆开了,就搭不回去了。”
他走到肖战面前,距离不到一米。那股染液的气味混合着他身上某种清冷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那个罐子,”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最好当作没看见。它封了一百零五年,就该再封一百零五年。有些盖子,打开了,就盖不回去了。”
“里面到底是什么?”肖战坚持问。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嘲弄,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他后退一步,指了指棚子外面。
“你想知道?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子时,一个人来后山口。”王一博说,“不带任何你的那些机器,不带本子,不带笔。就你一个人。到时候,我告诉你罐子里是什么,也告诉你昨晚唱歌的是谁。”
这话像个陷阱。
但肖战几乎没有犹豫:“好。”
“不问问我为什么选子时?”
“问了你会说吗?”
王一博摇头。
“那就行了。”肖战转身,“今晚子时,后山口见。”
他走出染布坊,踏进外面明亮的日光里。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光线,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棚子里,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寨子的小路拐角。
然后王一博走到那个小陶罐前,蹲下,手指轻轻抚过罐身上“戊午年封”四个字。他的指尖在那道暗红色的渗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阿婆,”他对着空气说,“他答应了。”
棚子深处,一道布帘后面传来苍老的声音:
“那就带他去看看。看看他够不够胆,接不接得住。”
王一博没应声。
他站起身,走回染缸边,重新拿起木棍。染液在他搅动下旋转,泡沫翻涌,深蓝色的液体在缸壁上留下新的渍痕。
而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又染上了那种深沉的蓝。
这次他没有去清水盆里洗。
就让颜色留着。
像某种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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