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到第七页时,肖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颤。
不是累的——虽然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后颈的肌肉绷紧发酸。这种颤抖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某种生理警报,提醒他身体消耗已经逼近临界点。
他停下手里的细毛刷,抬起手腕看表。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仓库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已经缩得很小,光线昏黄得只能照亮工作台中央一小圈。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偶尔爆出一两个细碎的火星,在寂静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账本摊开在灯光下。第七页的修复进度刚过半,左侧边缘一条纵贯整页的裂痕已经用青檀树皮胶仔细黏合,胶线在纸面上留下淡琥珀色的痕迹,像一道愈合中的陈旧伤疤。右侧几个较大的虫蛀孔还没填补,黑洞洞地嵌在泛黄的纸页上,像被什么啃食后留下的窟窿。
肖战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鼻梁两侧的穴位。刺痛感让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账本边缘一行几乎褪尽的墨迹上——
“戊午年三月初七,后山坳地租与陈姓客商,年租谷二十石……”
戊午年。肖战在脑中的时间轴上快速定位:最近的一个戊午年是1918年,民国七年。那一年云峒寨后山的地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姓陈的外地商人。租金是谷物,二十石,按当时的度量衡换算,大概是一千二百斤。
为什么是谷物?为什么不是银钱?
他提起红色笔,在田野笔记的边页记下这个疑问。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感——这是他自己训练出来的方法,用规律的声音对抗过度寂静带来的感官失调。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歌声就来了。
起初肖战以为是自己耳鸣。连续高强度工作后,听觉系统有时会产生幻听,通常是高频的尖啸或低频的嗡鸣。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
它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是从寨子里的某个方向,更像从后山那片黑暗的轮廓深处,被夜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钻进仓库唯一那扇小窗。声音很轻,轻到肖战必须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它的轮廓——是一种吟唱,没有歌词,只有绵长起伏的调子,音高在某个狭窄的区间内滑动,像山涧的水在石缝间迂回。
更奇怪的是节奏。
人类的歌唱,尤其是民间即兴吟唱,节奏多少会有自然的起伏变化。呼吸的深浅、情绪的波动、甚至体力的消耗,都会在节奏上留下痕迹。但这阵歌声的节奏稳定得近乎机械,每个乐句的长度几乎完全一致,节拍之间的间隔精准得像用节拍器量过。
肖战放下笔。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保持静止,调动全部听觉去捕捉那个声音。歌声还在继续,时远时近,有时清晰得像就在窗外,下一秒又缥缈得仿佛来自山谷另一头。调式很古老,五声音阶,但有几个音程的跨度不符合常规音律,产生一种轻微的、令人不适的失调感。
两分十七秒后,他做出了判断:这不是自然产生的歌声。
肖战从背包侧袋摸出录音笔——专业级的设备,频响范围覆盖20Hz到20kHz,内置的高灵敏度麦克风能在三十米内清晰捕捉到耳语。他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然后将录音笔缓缓伸向窗口。
屏幕上的声波纹路开始跳动。
起初是杂乱的背景噪声:远处隐约的虫鸣、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仓库木结构因温度变化发出的极轻微“咔嗒”声。然后,那阵歌声的波形出现了。
肖战盯着屏幕。
波形呈现标准的正弦曲线形态,振幅稳定,频率集中在380Hz到420Hz之间。但问题出在细节上——正常声波在微观层面会有微小的起伏和毛刺,那是声带振动和共鸣腔调节不可避免的波动。而这个波形的曲线平滑得异常,在屏幕放大到频谱分析模式后,可以看到在392Hz这个频点上,波形几乎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肖战迅速打开平板电脑,调出音频分析软件。他将录音笔通过蓝牙连接,导入刚刚录制的三十秒音频。软件开始运行,屏幕上跳出实时频谱图、波形图、共振峰分析……
三分钟后,分析结果弹出三个异常标记:
1. 基频稳定性指数:99.7%(正常人类发声通常在95%-98%之间)
2. 谐波失真率:0.3%(远低于正常值1.5%-3%)
3. 在415Hz处检测到持续性的次谐波成分,强度-45dB,频率约为基频的1/3
肖战盯着那行数据,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次谐波。这不是人类声带能自然产生的频率成分。它更像某种机械振动或电子信号干扰的产物,但波形又明显是人声的轮廓。矛盾。
他切回录音笔的实时监控界面,歌声还在继续。这次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歌声的强度几乎没有衰减。正常来说,距离越远,声强会按平方反比定律减弱。但这歌声在持续的三分钟里,振幅波动不超过正负3dB——要么发声源在匀速移动,精确保持与仓库的距离,要么……
要么声音的传播方式不符合常规物理规律。
肖战在田野笔记上快速书写:
【现象记录-编号003】
【时间:02:07-02:13】
【事件:持续性吟唱声,声源方向约北偏东15°,距离无法估算】
【声学特征:基频异常稳定(392Hz±2Hz),谐波失真率极低,检测到非自然次谐波成分】
【初步推测:1.电子设备人为合成声源;2.特殊发声技巧(需验证);3.环境共振现象(可能性低)】
【待查:声源具体位置、发声者身份、发声目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笔。
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调子开始变化——从平缓的吟唱转为一种更急促的、带着轻微颤音的旋律。颤音的频率也很规整,每秒6.5次,稳定得像某种机械振动。
肖战忽然想起白天阿月说过的话:“后山有……反正你别去就对了。”
他关掉录音笔,拔下耳机。仓库里重新被寂静填满,但那种寂静现在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煤油灯的火苗又爆出一个火星,这次溅到了工作台的边缘,在木头上烫出一个细小的黑点。
他该继续修复账本。还有三页半,按现在的进度,天亮前应该能完成。石岩给的一周期限,他提前了六天半。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但那个歌声卡在脑子里,像一根细针,缓慢地旋转。
肖战重新打开录音笔,这次开启了多普勒分析功能。如果声源在移动,频率应该会有相应的偏移。他屏住呼吸,将麦克风对准窗外,录音指示灯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频谱图上,那条代表基频的亮线纹丝不动。392Hz。没有偏移,没有波动,稳定得让人心头发毛。
就在这时,歌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停得极其突然。上一秒还在持续的音符,下一秒就彻底消失,连尾音的衰减都没有,像被一刀切断。寂静猛地砸下来,比之前更沉重,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蜗的细微声响。
肖战盯着频谱图。那条亮线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背景噪声的杂乱波形。
他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歌声没有再出现。
正当他准备关掉设备时,录音笔的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预警提示——低频段能量激增。他立刻切换到全频段监控,看到在20Hz到50Hz这个次声波范围内,出现了一连串密集的脉冲信号。
脉冲的间隔很有规律:0.5秒一次,每次持续0.1秒,强度在-30dB到-20dB之间波动。
次声波。人耳听不见,但身体能感受到。肖战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不知何时加快了,从平时的65升到了82。不是恐慌引起的,更像是某种生理上的共振反应,像站在低音炮旁边时那种内脏被轻微搅动的感觉。
脉冲持续了大概十五秒,然后也消失了。
一切重归寂静。
真正的、完整的寂静。
肖战坐在工作台前,手指还按在录音笔上。设备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在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斑。他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半分钟,然后慢慢松开手。
需要更多数据。
他打开平板电脑,调出寨子的卫星地图——进山前就下载好的高清图层,精度达到0.5米。地图上,仓库的位置标为红点,后山区域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等高线密集,地形复杂。
肖战在地图上以仓库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五百米的扇形区域,方向北偏东15°。这个范围内包括:一片坡度较缓的竹林、一条干涸的季节性溪床、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岩凹洞,还有——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一个没有标注的点上。
那是一片空白。不是没有地形数据,是图像本身被处理过——在卫星照片上,那个区域是一片均匀的深灰色,没有任何细节,像有人用绘图软件的填充工具随手涂了一块。
比例尺显示,那块空白区域大约两百米乘三百米,不规则多边形。
肖战放大图像。在空白区域的边缘,能看到明显的像素过渡痕迹——正常的地形纹理到那里突然中断,变成纯粹的灰色。这不是自然的地形特征,更像是人为的图像处理。
他切换到历史图像库,调出同一区域五年前的卫星照片。
照片加载出来时,肖战的眼神凝住了。
五年前,那片区域不是空白。图像清晰显示出一片茂密的原始林地,树木高大,树冠连绵成深绿色的海洋。在林地中央,隐约能看到几处人工结构的轮廓——像是石砌的平台,或者低矮的建筑地基。
但现在,这些全没了。
不是被砍伐或破坏后留下的痕迹,是直接从图像上被抹除了,连地形起伏都变得平滑。
肖战后背爬上一股凉意。
他关掉地图,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后山的轮廓融在黑暗里,分不清哪里是山体,哪里是天空。那个方向现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歌声是从那里传来的吗?
那片被抹除的林地,和今晚的异常声音之间,有没有关联?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每个都没有答案。肖战深呼吸两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账本。还有三页半。完成修复,通过石岩的考验,获得正式的研究许可。这才是他目前最该做的事。
他重新拿起细毛刷,蘸了一点青檀树皮胶,开始填补第七页最后一个虫蛀孔。
动作依然精准,手很稳。
但脑子里那根针还在转。
凌晨三点二十,第七页修复完成。
肖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翻开第八页——这一页的状况更糟,整张纸几乎被霉菌侵蚀成了半透明,墨迹晕染开,许多字已经糊成一团深灰色的污迹。
需要更精细的处理。
他准备调配一种温和的清洁剂,用蒸馏水稀释的乙醇,配合软毛刷轻轻刷洗纸面。刚拿出试剂瓶,仓库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的节奏很急,不重,但连续,在深夜里格外突兀。
肖战停下动作,看向门口。
“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阿月压得很低的声音:“肖老师,你睡了没?”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肖战走过去开门。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外站着阿月,小姑娘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头发散着,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怎么了?”肖战问。
阿月没马上回答,而是先探头往仓库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工作台、账本、还有亮着的煤油灯。然后她转回头,声音更低了:“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什么声音了?”
肖战心里那根针忽然停住。
“什么声音?”
“就……唱歌的声音。”阿月咬了下嘴唇,“从后山那边传来的。你没听见?”
肖战沉默了两秒,选择说实话:“听见了。录了音,正在分析。”
阿月的脸色“唰”地变了。
不是惊讶,是某种接近惊恐的表情。她猛地抓住肖战的胳膊,手指冰凉,力气大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你录了?!你疯了?!”
“我只是做学术记录——”
“删掉!”阿月几乎是在低吼,但声音还是压着,“现在就删!趁他们还不知道!”
“他们是谁?”肖战没动,“石寨老?还是……”
话没说完,寨子深处突然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所有的狗。白天散养在寨子各处的土狗,在这一刻同时狂吠起来,叫声杂乱而激烈,带着明显的攻击性。紧接着,远处亮起了火把的光——不止一个,是十几个光点,从寨子中心方向朝这边移动。
阿月脸色彻底白了。
“完了……”她松开肖战,往后退了一步,“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你录了……”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肖战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距离还有一百多米,但速度很快。
他迅速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抓起录音笔和平板电脑,快速操作——不是删除,是加密打包,然后通过卫星网络上传到云存储。文件很大,上传进度条缓慢地移动:1%...3%...
“你在干什么?!”阿月冲进来,“快删啊!”
“数据已经上传了。”肖战头也不抬,“现在删本地文件没意义。”
“你——”阿月气得跺脚,“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上传进度:15%。
火把的光已经能照亮仓库外的空地了。肖战能看到至少二十个人影,举着火把,手里还拿着东西——不是武器,是农具,锄头、镰刀、还有长柄的竹扫帚。人群最前面是石岩,老人没拿火把,但手里那根长烟杆在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肖老师。”石岩的声音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出来一下。”
上传进度:32%。
肖战没动。他背对着门口,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调出另一个程序——数据粉碎工具。即使设备被拿走,也要确保本地存储被彻底擦除。
“肖老师,”石岩的声音近了,“别让我说第三遍。”
上传进度:47%。
肖战终于转身。
石岩就站在仓库门口,身后堵着二十多个寨民。火把的光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些面孔有老有少,表情出奇地一致:紧绷,警惕,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
“石寨老。”肖战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么晚,有事?”
石岩没接话。他走进仓库,脚步很慢,那双胶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老人先看了一眼工作台——账本摊开着,修复工具摆放整齐,煤油灯的火苗平稳地燃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肖战手里的录音笔和平板电脑上。
“刚才,”石岩说,“后山有动静。”
不是问句。
肖战点头:“我听见了。一种吟唱声,持续了大概六分钟。我做了录音,正在做声学分析。这是民俗调研的正常——”
“删了。”石岩打断他。
和刚才阿月一模一样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老人的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像山岩一样又冷又硬。
“为什么?”肖战问,“如果那是寨子里的某种仪式或习俗,我的记录应该能得到你们的允许——”
“那不是仪式。”石岩身后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粗哑,“那是山灵在说话!外人不能听!听了要遭灾的!”
人群骚动起来,低声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漫开。
“我就说外人靠不住……”
“上次那个拍照的也是,非得往禁地钻……”
“山灵要是发怒了,今年收成又完了……”
石岩抬起手,人群立刻安静。
老人盯着肖战,那双过亮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粒烧红的炭:“肖老师,我让你修账本,是给你机会。但你好像不明白,我们寨子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只是做记录。”肖战握紧手里的设备,上传进度:61%,“如果涉及寨子的禁忌,我可以不公开,只做学术研究——”
“研究?”石岩忽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冷,“你们这些读书人,总喜欢说‘研究’。把我们当什么?当虫子?当标本?切开看了,记在本子上,然后呢?我们的日子你们过吗?我们的山你们守吗?”
这话很重。
肖战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石寨老,账本我修好了七页。按这个进度,明天中午就能全部完成。您答应过,修好了,我们就谈后续的研究许可。”
“我是答应过。”石岩点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但我没答应,你可以半夜录我们山灵的声音。”
上传进度:74%。
“那声音,”肖战停顿了一下,“到底是什么?”
人群再次骚动。
这次石岩没抬手压制。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工作台边,低头看那本账本。老人粗糙的手指划过刚修复好的纸页,动作很轻,但肖战能听到纸张在他指下发出的细微脆响。
“肖老师,”石岩没抬头,“你修这账本,修得挺仔细。虫蛀的孔都补上了,裂开的地方都黏好了。但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补不回去的。”
他抬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就像我们寨子。你们外人来了又走,拍拍照片,录录音,写写论文。等你们走了,我们还得在这儿活。你们挖出来的那些‘秘密’,对我们不是秘密,是命。你懂吗?”
肖战沉默。
上传进度:88%。
“把录音删了。”石岩说最后一遍,“然后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走。账本不用修了,我们寨子的事,我们自己记着。”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摇头,但没人反对。
阿月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肖战看着石岩,又看看门外那些寨民的脸。火把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那些表情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排斥。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周的期限,从一开始就不是考验。
是礼貌的驱逐。
上传进度:100%。
提示音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肖战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传完成,数据安全。他按下数据粉碎程序的启动键,屏幕开始闪烁,显示文件正在被不可逆地擦除。
然后他抬起头,把录音笔和平板电脑递给石岩。
“本地文件已经删除了。”他说,“云端的备份,等我有网络信号后会远程清除。账本还有三页半,我修完就走。”
石岩没接设备。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身,对门外的人群挥了挥手:“散了。都回去睡觉。”
“石阿公,他——”有人想说什么。
“我说,散了!”石岩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仓库里滚过。
人群愣住了,然后慢慢散开。火把的光一点一点远离,脚步声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石岩、阿月,还有站在工作台边的肖战。
仓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煤油灯那一小圈光。
石岩走回工作台边,拿起那本账本,翻到肖战刚修好的第七页。老人的手指在修复过的痕迹上慢慢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修得确实好。”他忽然说,声音低了很多,“比我想的好。”
肖战没说话。
“明天中午,”石岩合上账本,放回工作台,“修完最后三页半。然后我带你见个人。”
“见谁?”
“一个能回答你问题的人。”石岩转身朝门口走,脚步依然有点瘸,“关于刚才那个声音,关于后山,关于你想知道的很多事。”
他在门口停住,没回头。
“但肖老师,记住一件事:有些答案,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说完,老人走出仓库,身影融进夜色里。
阿月还站在门口,看看肖战,又看看石岩消失的方向,最后小声说:“肖老师……你……你小心点。”
然后她也跑了。
仓库里只剩下肖战一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油真的快烧干了。他走回工作台前,坐下,重新拿起细毛刷。第八页的霉菌需要处理,清洁剂已经调好了。
他继续工作。
动作依然精准,手依然稳。
但窗外的夜色,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
后山那片黑暗的轮廓,在凌晨的天光里开始显露出模糊的形状。最高的那座山峰的尖顶,正好对准北斗七星勺柄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正是歌声传来的方向。
也是卫星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方向。
肖战蘸了清洁剂,轻轻刷在第八页的纸面上。霉菌的污迹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残存的墨迹。是一个字,只剩半边——
“禁”。
他停下动作,看着那个字。
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而那片灰白色的下方,后山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像一头渐渐苏醒的巨兽。
肖战收回视线,继续刷洗纸面。
下一个字慢慢显现出来。
“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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