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暖光灯被蒙上了一层浅黄的纱，昏黄的光晕软软地铺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将满室浮动的桂花香烘得愈发甜腻浓稠。

案板上摆着一屉刚蒸好的桂花糕，晶莹的糖霜裹着软糯的糕体，咬一口能甜到人的骨子里；旁边的奶油蛋糕上，印着王一博最喜欢的奥特曼图案，红蓝相间的色彩在暖光里格外鲜亮，九根细细的蜡烛插在蓬松的奶油上，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少年的眼睛亮如淬了星光的黑曜石。

肖战系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围裙，围裙下摆还沾着几点面粉印，他站在桌旁，目光落在坐在小马扎上的王一博身上，喉结轻轻滚了滚，没出声。今天是少年的十八岁生日，是他从十五岁那年，在烂尾楼里捡到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的九岁王一博后，陪他过的第九个生日，也是他能陪在他身边的最后一个生日。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肖战的心脏，轻轻一捻，就是密密麻麻的疼。

“博博，快许愿。”肖战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沙哑，他伸手把打火机递过去，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些年，他带着王一博挤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仓库里，靠着收废品、打零工勉强糊口，没给过少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连生日蛋糕，都是他跑了三条街，才在那家最便宜的蛋糕店买的特价款。可王一博从来没抱怨过，总是抱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地说“哥做的桂花糕比蛋糕还好吃”。

王一博接过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触到掌心，他低头，拇指轻轻一按，橘色的火苗“噌”地窜起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他双手合十，指尖紧紧抵在下巴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动，像停落了两只不安分的蝶。仓库里静极了，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桂花香漫过鼻尖，甜得有些发苦。

肖战看着他虔诚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发酸。他太了解王一博了，了解他每一个眼神里藏着的心思，了解他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他猜得到王一博的愿望，无非是腿快点好起来，能重新穿上舞鞋站在练功房的镜子前，或者是……能和他一起去国外，去那个有顶尖康复医生的城市。可他不知道，少年紧闭的眼睛里，盛着的是比这些都要滚烫、都要汹涌的念想，那是连少年自己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秘密。

王一博在心里默念：我想拥有我哥，一辈子。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不是九年相依为命的羁绊，是少年人独有的、带着点莽撞和胆怯的爱意。从九岁那年被肖战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用带着皂角味的干净毛巾替他擦脸的那一刻起；从无数个被腰疼折磨的深夜里，肖战忍着自己旧伤的疼痛，轻轻替他揉着腰、掖好被角的那一刻起；从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肖战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踉跄的背影几乎要被狂风暴雨吞没的那一刻起，这份爱意就悄悄在心底发了芽，靠着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温柔，疯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他许完愿，睁开眼睛，对着蜡烛用力吹了口气。火苗晃了晃，终于抵不住气流的冲击，轻轻灭了，一缕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仓库里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像一层薄纱，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

“许的什么愿？”肖战笑着问，转身伸手去拆蛋糕盒子，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盒盖，“说出来就不灵了。”他不敢看王一博的眼睛，怕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他不敢回应的期待，更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我不让你走”。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落在肖战的侧脸，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眼角的细纹是常年劳累留下的痕迹，下巴上的胡茬青青浅浅，带着点糙粝的质感。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比蛋糕上的奶油还要甜，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是他这十八年里，唯一的光和救赎。

“不告诉你。”

王一博低下头，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桂花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旋去南城后的日子——他要拉着肖战逛遍南城的街头，去吃那家据说很好吃的冰淇淋；要让最好的医生给他治腰疼，治好了就跳一支舞给他看；要和他挤在同一张小小的床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的脸，就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那些想象里的画面，带着桂花的甜香，在他心头漾开一圈圈暖融融的涟漪，差点让他忘了，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晚饭吃得很安静，肖战不停往王一博碗里夹菜，虾仁滑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全是他爱吃的。王一博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直跳，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他偷偷抬眼看向肖战，看着他因为腰疼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替自己擦嘴角时温柔的动作，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和不舍，心里的爱意像涨潮的海水，汹涌得快要溢出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仓库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吹出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肖战累了一天，趴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洒在枕头上，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王一博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肖战的影子。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肖战熟睡的脸，心里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和此刻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爱赖在肖战的床上睡觉，那时候肖战的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却睡得格外安稳。后来他长大了，肖战便给他支了一张折叠床，说“男孩子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可他还是喜欢往肖战的床上蹭，喜欢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入睡。

他慢慢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到肖战的床边，蹲下身，生怕动作太大惊扰了他的好梦。月光落在肖战的唇上，唇色偏淡，却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又温柔。王一博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肖战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只沉睡的蝴蝶，指腹触到的皮肤温热，带着点粗糙的触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久到仓库里的桂花香都渐渐淡了下去。心底的声音在不停叫嚣，理智和情感在疯狂拉扯，他怕自己的莽撞会打破这九年的平静，怕肖战醒来后会用陌生的眼神看他，怕他们连兄弟都做不成。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轻轻吻上了肖战的唇。

只有一瞬，快得像幻觉，像羽毛拂过水面，像桂花落在肩头。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淡淡的皂角味，王一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无数的烟花，绚烂得让他睁不开眼睛。他慌忙退开，脸颊烫得能煮鸡蛋，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肖战，生怕他会突然醒过来，撞破这个藏了九年的秘密。

肖战睡得很沉，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依旧均匀，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偷偷的、带着少年心事的吻。

王一博松了口气，喉结轻轻滚动，他凑到肖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呢喃：“哥，我爱你，永远。”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像一片落在肩头的桂花，却带着少年十八年的心事，带着九年相依为命的羁绊，带着往后余生的执念，轻轻落在肖战的耳畔。

他慢慢爬上床，小心翼翼地钻进肖战的被窝，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肖战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桂花味，是他熟悉了九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让他心安的味道。他把脸埋在肖战的后背上，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手指微微收紧，恨不得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脑海里全是两人在异国街头并肩而行的画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展现自己的爱意。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不是感恩，是少年人对另一个人，最纯粹、最炽热、最不顾一切的喜欢。

窗外的月光又探出头来，温柔地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两人，像一层无声的祝福。王一博抱着肖战温热的身体，怀揣着对未来的满心期待，慢慢坠入了梦乡。梦里有温暖的阳光，有洁白的舞鞋，有桂花糕的甜香，还有他和肖战的身影，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远方，没有尽头。

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的吱呀声，和少年平稳的、带着笑意的呼吸声。

桂花的甜香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