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暑气的尾巴，卷过梧桐叶隙，把聒噪的蝉鸣送进初二（3）班的教室。刚分完班的混乱还没散尽，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同学间的嬉笑声搅在一起，温月瑶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尖在崭新的课程表上轻轻敲了敲。

“安静一下。”班主任老杨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教室里霎时静了大半。温月瑶挺直脊背，目光落在黑板右下角的班干部名单上，“副班长”三个字后面，跟着她的名字——温月瑶。

她刚起身想帮老杨分发新的作业本，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里。

“老杨，课表贴反了啊，你看那‘体育’俩字儿，都倒着冲我笑呢。”

全班哄堂大笑。温月瑶循着声音望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支笔，笔杆上的卡通贴纸晃得人眼花。碎发遮着一点眉眼，嘴角勾着的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像极了校门口总爱晃悠的、没个正形的少年。

“明稚！”老杨皱着眉点名，“刚分班就想给我找事是吧？自己上来换。”

被叫全名的男生“啧”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他个子不算矮，腿长步子大，几步就跨到讲台前。经过温月瑶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橘子汽水味。他偏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作业本，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名字，挑了挑眉：“副班长？”

温月瑶没理他，径直走向第一组的座位。身后却传来他跟何乌道的低声调侃：“你看她那笔挺的样子，跟个小教导主任似的。”

何乌道“噗嗤”笑出声：“人家是副班长，跟你这种上课就想趴桌的不一样。”

温月瑶的脚步顿了顿，指尖的水笔攥得更紧了些。她不是爱计较的人，可明稚那副轻佻的样子，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开学第一周，温月瑶算是彻底见识了明稚的“本事”。

早读课上，她站在讲台前领读英语单词，刚读完“breakfast”，最后一排就传来清晰的接话：“——我早上没吃，饿死了，何乌道，下节课要不要溜出去买包子？”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全班听见。几个调皮的男生跟着起哄，早读的节奏瞬间被打乱。温月瑶放下英语书，目光直直地看向明稚：“明稚，早读时间，请认真听讲。”

明稚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副班长，我这是在关心民生问题，民以食为天嘛。”

“你——”温月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微微发烫。老杨恰好在这时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恢复安静，只有明稚还在冲她做了个口型，分明是“小气鬼”三个字。

温月瑶气鼓鼓地转过身，心里把明稚的名字默念了好几遍。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浑身都透着一股“欠揍”的劲儿。

除了早读捣乱，明稚还总爱在她收作业的时候找茬。

周二的数学作业，温月瑶抱着一摞练习册，走到最后一排。明稚的桌洞里乱糟糟的，课本、漫画、零食包装袋堆在一起，他正跟何乌道头挨着头，看一本漫画书。

“明稚，数学作业。”温月瑶敲了敲他的桌子。

明稚头也没抬：“没写。”

“没写？”温月瑶皱起眉，“昨天老师明明布置了，你必须补上，放学前交给我。”

“哟，副班长管得真宽。”明稚终于抬起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昨天发烧了，脑子晕，写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病态都没有，眼神里还带着戏谑。何乌道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低声道：“他昨天还跟我去打球了，打了一下午。”

明稚立刻瞪了何乌道一眼，后者识趣地闭了嘴。

温月瑶看穿了他的谎话，心里的火气往上冒：“明稚，你别耍无赖。不写作业是你的事，但我必须登记，到时候老师问起来，你自己解释。”

她说完，拿出登记本，刚要下笔，手腕却被明稚轻轻抓住了。他的指尖有点凉，力度不大，却让温月瑶猛地缩回了手。

“别写啊。”明稚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又有点贱兮兮的，“我下午一定补，行不行？给个面子，副班长。”

温月瑶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手腕：“放手！谁要给你面子。”

她“唰”地一下在登记本上写下明稚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明稚看着那三个字，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又跟何乌道聊起了漫画，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温月瑶抱着练习册，气冲冲地回到座位。后座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道：“月瑶，你别跟明稚生气，他就是那样的人，贱兮兮的，跟谁都爱逗两句。”

温月瑶咬着唇，没说话。她知道明稚可能没有恶意，可他那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实在让她合不来。一个是规规矩矩的副班长，一个是随心所欲的捣蛋鬼，简直是两条平行线，连交点都懒得有。

可有些时候，命运偏要让平行线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

周四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温月瑶抱着笔记本，坐在树荫下背英语单词。刚背到一半，一个篮球突然朝她飞过来，速度快得吓人。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听见“哎哟”一声闷哼。

温月瑶睁开眼，看见明稚站在她面前，单手捂着胳膊，篮球滚在脚边。何乌道跑过来，一脸着急：“你没事吧？刚才那球飞得太偏了。”

明稚摆摆手，眉头皱着，却还是转头看向温月瑶，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副班长，你看个单词都能走神，小心下次考试不及格。”

温月瑶愣住了。她看着他胳膊上迅速泛红的一片，心里咯噔一下：“你……你帮我挡了球？”

“不然呢？”明稚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贱兮兮的样子，“难不成看着你被球砸成猪头？到时候老杨还得怪我们没照顾好副班长。”

他嘴上说着不好听的话，手却还是下意识地挡在她面前，好像怕还有球飞过来似的。

温月瑶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低下头，小声道：“谢谢。”

“谢什么？”明稚蹲下身，捡起篮球，指尖在球面上转了转，“下次收作业的时候，给我通融通融就行。”

温月瑶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阳光穿过树叶，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反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你胳膊要是疼的话，去医务室看看，要是不方便，我……我可以帮你请假。”

明稚看着那张便签纸，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嘴角的梨涡浅浅的：“行啊，那副班长可得说话算话。”

他接过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好像那是什么宝贝似的。何乌道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明稚的袖子：“你不是最怕去医务室吗？怎么这会儿还答应了？”

明稚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多管闲事。”

温月瑶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蝉鸣依旧聒噪，风里的暑气渐渐散去，带着点橘子汽水的甜香。她忽然觉得，这个贱兮兮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温月瑶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看见明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他看见她，挥了挥手：“副班长，等一下。”

温月瑶停下脚步。

明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递到她面前。练习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满满当当。

“作业补完了，你检查一下。”他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地说，“写得不好，别嫌弃。”

温月瑶接过练习册，翻了翻。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戴着副班长的袖章，正皱着眉瞪着一个吐舌头的男生。

她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知道了。”她抬起头，看向明稚，“下次别再拖欠作业了。”

“知道了，副班长。”明稚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跟何乌道勾肩搭背地走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月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初二这一年，好像会变得很有意思。

蝉鸣渐歇，风过林梢，带着少年少女的嬉笑，藏进了九月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