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那天的阳光，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灼人的温度。姜阮黎站在公告栏前，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穿梭，像在翻找一段遗失的旧时光。初秋的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扑在她刚洗过的头发上，带着点干燥的痒。当目光落在“（一）班林周煜”那行字上时，她的指尖猛地顿住了，像被细小的针尖刺了一下。

　　隔壁的（二）班名单里，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中间。不过是一个班级的距离，隔着走廊里喧闹的人群，隔着课间操时不同的列队位置，却像隔了条宽宽的河。初中时那些并排走过的走廊，那些分享过的作业本，那些藏在蝉鸣里的低语，好像都被这道无形的界限轻轻划断了。

　　新校服是纯蓝色的，料子比初中时挺括得多，胸前绣着银色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姜阮黎低头扯了扯袖口，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她第一次在走廊里遇见林周煜时，他正被一群男生围着说笑，蓝校服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好像又长高了，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侧脸的线条比初中时更清晰，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姜阮黎！”他先看见了她，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周围的喧闹突然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姜阮黎的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蓝白运动鞋。鞋面上沾了点灰尘，是早上从校门口的石板路上蹭到的。

　　“好久不见啊。”林周煜走了过来，身后的男生们还在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他好像没听见，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没想到这么巧，都在这所高中。”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抬头时，正好看见他脖颈处的喉结动了动，蓝校服的领口蹭着锁骨，那里有颗小小的痣，初中时她总在他低头抄作业时偷偷看。

　　“你在二班？”他往公告栏的方向瞥了一眼。

　　“嗯。”

　　“挺好的，”他挠了挠头，手指穿过黑发，带起一阵微风，“我们班就在隔壁，以后……”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男生打断了：“周煜，班主任叫我们去领书呢！”

　　“来了！”他回头应了一声，转过来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我先过去了，回头聊。”

　　“好。”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姜阮黎的心跳还在砰砰直响。他的蓝校服在人群里晃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同样的蓝色，却好像穿在两个世界里。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刚整理好的心情。

　　高中的节奏比初中快了很多，每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要到九点才结束。姜阮黎常常在刷题的间隙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初中时那个堆满试卷的书桌，想起那本天蓝色的日记本。她把它锁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串在一把小小的铜锁上，和家里的门钥匙挂在一起。每次摸到那冰凉的金属，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偶尔会在食堂遇见。高中的食堂很大，分上下两层，姜阮黎总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见操场的角落。林周煜好像总在一楼，和篮球队的队友们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笑声能传到二楼来。

　　有一次，她刚打好饭坐下，就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穿过楼梯口的人群，径直朝她走来。是林周煜，手里端着餐盘，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姜阮黎，借我张纸巾呗，忘带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初中时问她借作业一样，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段隔着日记本的沉默。姜阮黎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猛地缩回手，指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谢了。”他接过纸巾，转身就走，蓝校服的衣角扫过她的桌沿，带起一片小小的风。

　　姜阮黎看着他回到一楼的餐桌旁，看着他把纸巾分给队友，看着他低头吃饭时露出的发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蓝校服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明亮的画。而她，就像站在画外的看客，只能远远地望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要举办校园歌手大赛。姜阮黎是在公告栏的海报上看到林周煜的名字的，他报了名，参赛曲目是五月天的《温柔》。海报上的他穿着篮球服，还是那张熟悉的笑脸，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比赛那天是周五的晚上，礼堂里坐满了人。姜阮黎来的时候，前面的位置已经被占满了，她只能挤在后排的角落里。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主持人报幕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当林周煜走上台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他没穿篮球服，也没穿蓝校服，而是穿了件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学校的校徽。手里抱着一把黑色的吉他，走到舞台中央时，他朝台下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音乐响起的瞬间，喧闹的礼堂突然安静了。他拨动琴弦的动作很轻，指尖落在琴弦上，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前奏结束后，他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比初中时低沉了很多，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像砂纸轻轻磨过心脏。

　　“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

　　姜阮黎站在角落里，看着聚光灯下的他。红色的卫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唱到“不打扰，是我的温柔”时，他的目光突然抬了起来，穿过黑压压的人群，好像轻轻扫过她的方向。

　　那一瞬间，姜阮黎的呼吸都停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舞台的光，亮得像星星。可下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唱歌，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比赛的结果毫无悬念，林周煜得了冠军。当主持人把奖杯递给他时，台下的女生们尖叫着喊他的名字。他举起奖杯挥了挥，笑容灿烂，却没多说什么。

　　姜阮黎趁着人群还没散开，悄悄转身往外走。礼堂的后门有点窄，她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一只手先她一步拾起了本子。

　　抬头一看，是林周煜。他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卫衣，额头上带着汗，奖杯被他递给了身后的同学。

　　“你的本子。”他把笔记本递给她，手指上还沾着吉他弦的印子。

　　“谢谢。”她接过本子，指尖又一次碰到了他的皮肤，这次她没躲，只是飞快地缩回了手。

　　“刚才……”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还没散去，“你来看比赛了？”

　　“路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蓝校服袖口，上面沾了点灰尘，“正好听见你的声音，就进来了。”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礼堂里的喧闹声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恭喜你，”姜阮黎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得了冠军。”

　　“谢啦。”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奖励你的。”

　　是橘子味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姜阮黎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糖块的硬度，还有他残留的温度。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初中时他总爱买给她，说“吃甜的会开心”。

　　“我先走了。”她攥紧了手里的糖，转身就要走。

　　“姜阮黎。”他突然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下次……有空的话，”他的声音有点犹豫，“可以来看看我们打球，周六下午。”

　　“再说吧。”她轻轻说了一句，快步走出了礼堂。

　　外面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脸上，带着点秋天的寒意。姜阮黎摊开手心，橘子味的糖安静地躺在那里，糖纸上映着路灯的光。她把糖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眼眶却突然有点酸。

　　高一的下学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要分文理班的时候。公告栏前又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讨论选文选理的事。姜阮黎早就想好了，她的理科成绩一直不太好，选文科是理所当然的。

　　那天课间，她刚把选科表填好，准备去交给老师，就被人拦在了走廊里。是林周煜，他手里也拿着一张选科表，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纠结什么。

　　“你选好了？”他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表格上。

　　“嗯，文科。”姜阮黎点了点头。

　　“文科？”他愣了一下，好像有点意外，“为什么不选理科？你初中的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后来觉得太难了，”她笑了笑，想起初中时他总爱抄她的物理作业，说“女生学物理怎么这么厉害”，“还是文科适合我。”

　　林周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表格，笔尖在“理科”那栏悬着，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理科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常常被老师当作榜样。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理科，包括姜阮黎。

　　“那你呢？”她忍不住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表格，又落回自己的纸上，“还没想好。”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我先去交表了。”姜阮黎说。

　　“好。”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老师的办公室，手里的选科表被捏得有点皱。

　　姜阮黎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对话。林周煜那么聪明，肯定会选理科，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要远一点了。

　　分文理班的结果出来那天，姜阮黎特意去看了看。她的名字在文科一班，意料之中。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了眼里——林周煜，就在她名字的下面一行。

　　她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个名字依然在那里。文科一班，林周煜。

　　心脏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他怎么会选文科？那个曾经说“物理公式比文言文好懂一百倍”的少年，那个数学总能考满分的少年，竟然选了文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找到自己的名字了吗？”

　　姜阮黎转过身，看见林周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历史书，蓝校服的拉链拉得很整齐。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选了文科。”他笑了笑，好像看穿了她的疑惑，“想了想，其实历史也挺有意思的，以前没发现。”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决定。可姜阮黎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突然想起了初中时的很多事。想起他绕了三条街给她买安慕希，想起他在日记本里写“怕被拒绝所以说像妹妹”，想起他在礼堂里叫住她，说“下次来看看我们打球”。

　　原来，这个总是大大咧咧的少年，也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做出别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走廊里的风又吹了过来，这次带着点春天的暖意。姜阮黎看着林周煜，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嘴角熟悉的弧度，突然觉得，那道隔着一个班级的河，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架起了一座桥。

　　“那以后，”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是同班同学了。”

　　“是啊，”林周煜的笑容更灿烂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后可以经常借你的笔记了。”

　　熟悉的玩笑话，却让姜阮黎的心里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她想起口袋里还放着一颗橘子味的糖，是那天他给的，一直没舍得吃。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们身上，蓝校服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像极了那些被悄悄改变的心意，在时光里，终于露出了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