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蝉鸣把空气搅得发黏。姜阮黎盯着书桌右上角的日历,红笔圈住的数字像枚生锈的图钉,死死钉在"40"这个刻度上。天蓝色的日记本斜斜靠在堆成小山的试卷旁,封面上的小熊被手指磨得褪了色,露出底下浅白的纸基,像极了她藏在心底的话,被反复摩挲得没了棱角。
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压着块硬纸板。边角被老鼠啃过,上面用马克笔写的"明星事务所"早就晕开了墨,是林周煜当年趴在她家客厅地板上写的。那时候他们才五年级,他总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被蚊子咬的红疹子。"以后我们就当经纪人,"他用铅笔头戳着硬纸板,"我负责找明星,你负责记账。"姜阮黎记得自己当时正啃着冰棒,巧克力酱滴在纸板上,晕成个难看的褐点,他却宝贝似的收进了书包。
现在那块硬纸板被压在数学错题集底下,像段被揉皱的旧时光。林周煜已经很久没来敲她家的门了,以前他总爱在晚饭后来,背着斜挎包站在楼道里喊"姜阮黎",声音撞在水泥墙上,能惊飞窗台上的麻雀。他来抄作业时总爱抢她的草莓味笔芯,说写出来的字都带着甜味;会把她毛衣上的线头摘下来,捏在指尖转着圈说"像小尾巴";还会在下雨天撑着把大伞送她回家,半边肩膀湿得透透的,却说"男生火力旺,不怕冷"。
这些画面突然涌上来时,姜阮黎的笔尖在模拟卷上洇出个墨点。她抬头望向窗外,篮球场上有人在拍球,砰砰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钝器敲在心上。林周煜现在是校队主力,每次比赛都穿着7号球衣,投篮时会微微皱眉,左手比出个不太标准的护球姿势。上周三的篮球赛她去看了,他投进绝杀球时,全场女生都在尖叫,他却突然转身往看台这边望,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最终落在她身上时,她慌忙低下头,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放学的铃声突然响起,走廊里瞬间涌满了人。姜阮黎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时卡住了,她低头去扯,却撞进一双白色运动鞋里。抬起头,林周煜正站在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篮球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上的小痣。"抄作业吗?"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他们小学时的口头禅,现在说出来,像在翻一件褪色的旧衣服。
林周煜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了,老师说要自主复习。"他挠了挠头,发梢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姜阮黎,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她盯着自己鞋面上的污渍,那是上周下雨时踩的泥点,"你呢?"
"就那样。"他的声音低了些,好像有话卡在喉咙里。姜阮黎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比去年又高了些,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以前总被她嘲笑的婴儿肥,现在成了利落的下颌线。这时有人在楼梯口喊他:"周煜,快点!教练等着呢!"
他应了一声,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中考结束......"话没说完,就被队友拽着跑了。姜阮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白色球衣在人群里一闪,像条游进深海的鱼。
晚自习的教室里,风扇吱呀转着,把粉笔灰吹得四处飘。姜阮黎翻开数学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想起2013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夜晚,林周煜把一盒安慕希塞进她桌肚,包装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妈买多了,"他眼神飘忽,"你爱喝甜的。"后来她才知道,他家附近的超市那天安慕希卖断货了,他是绕了三条街才买到的——这话是他同桌说的,说他跑回来时,校服后背全湿透了。
还有一次,她穿了件新毛衣,袖口的线头总勾住书包带。午休时趴在桌上假寐,感觉有人在轻轻扯她的袖子。睁开眼,林周煜正蹲在她座位旁,右手捏着根线头,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毛衣,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别动,"他声音很轻,"快好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发顶,镀上一层金边,她突然觉得脸颊发烫,赶紧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蝉鸣。
这些碎片式的记忆,她都写在了日记本里。第一页是2012年9月1日,她转学来的第一天,林周煜坐在她后桌,用笔戳她的背:"喂,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他才到她耳朵尖,说话带着奶气,谁能想到三年后,他会长到一米八五,走在路上要微微低头才能听清她说话呢?
中考结束那天,全班要去林周煜家唱歌。姜阮黎站在他家楼下,看着单元门上方的葡萄藤,突然想起小学时,他们总在这里偷摘葡萄,酸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把最紫的那颗塞进对方嘴里。林周煜的妈妈开了门,笑着往屋里喊:"周煜,阮黎来了!"他从客厅跑出来,穿着件白色T恤,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金毛。
客厅里早就挤满了人,蛋糕盒堆在茶几上,奶油蹭到了地毯上。林周煜拿起话筒时,姜阮黎缩到了角落的沙发里。他唱的是《少年》,前奏响起时,有人在起哄:"7号球星来段rap!"他没理,只是握着话筒站在那里,灯光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照得格外清晰。唱到"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时,他的目光突然扫过来,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又迅速移开,像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姜阮黎的眼眶突然就酸了。她想起2013年秋天,他把安慕希塞进她桌肚时,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想起他帮她摘线头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腕,两人同时像触电般缩回手;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说"像你",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最清晰的是那次班会,有人起哄问他是不是喜欢姜阮黎,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她?像我妹妹一样。"那天下午,她躲在操场的香樟树下,把日记本里写了半页的"喜欢"两个字,用黑笔涂成了块墨团。
散场时已经是深夜,大家在楼道里互相道别,声音撞得回声阵阵。姜阮黎走到单元门口时,林周煜突然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手背因为用力而泛白。"姜阮黎,"他声音有点哑,"以后......还能联系吗?"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个模糊的"嗯"。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是个天蓝色的本子,封面印着只小熊——和她那本一模一样。她愣住了,这是她五年级时准备送他的生日礼物,后来因为听说他要转学,就一直藏在衣柜最深处,他怎么会......
"拿着吧。"他说完就转身跑了,白衬衫在夜色里飘成一片云,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还能听见他慌乱的脚步声。姜阮黎低头看着怀里的本子,封面的小熊正对着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台灯的光落在日记本上,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跃入眼帘:"2012年9月15日,姜阮黎的本子很好看,比她的笑容差点。"
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翻页的动作变得笨拙。
"2013年10月22日,她今天带了梨,课间吃了半个,第三节课就捂着肚子趴在桌上。我吓得腿都软了,跑去办公室喊老师,路上差点摔进花坛。医生说没事的时候,我好像比赢了篮球赛还开心。"
"2013年10月23日,绕了三条街才买到安慕希,她喜欢甜的,原味的应该不行。放在她桌肚时,手一直在抖,怕被她发现我其实是特意买的。"
"2014年4月7日,愚人节,跟她说'亲爱的,作业借我抄抄',其实是想说'亲爱的,我喜欢你'。她们起哄的时候,我怕她生气,只能说'开玩笑呢,她像我妹妹'。说完就后悔了,看她低下头的样子,真想给自己一拳。"
"2014年6月1日,儿童节,送了她颗大白兔奶糖。她说谢谢,笑得眼睛都没了。其实我想说,我不想当你哥哥,也不想当你朋友。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真是个混蛋。"
"2015年9月1日,她好像又长高了点,到我肩膀了。今天在走廊遇见,她穿了条白裙子,风吹起来的时候,像只小蝴蝶。想跟她说好看,却被队友拉去训练了。"
"2016年3月12日,篮球赛赢了,她在看台上。投进最后一个球时,下意识往那边望,正好看见她在鼓掌,头发扎成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突然觉得,输赢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2016年6月15日,中考结束了。去KTV唱歌,特意选了《少年》,唱到那句'没有一丝丝改变'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角落里,灯光太暗,看不清表情。"
"2016年6月15日,散场时问她还能不能联系,她点头了。把这本子给她,是五年前在文具店看到的,跟她那本一模一样。当时没敢送,现在......希望她能看到。"
后面的纸页上,贴着各种小物件。有张糖纸,是她五年级时给他的阿尔卑斯,草莓味的,边缘已经泛黄;有张偷拍的照片,她扎着马尾站在操场边,阳光落在发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有张简笔画,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左边的那个画着篮球,右边的那个扎着辫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00年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
姜阮黎抱着日记本坐在地板上,眼泪砸在天蓝色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单箭头,那些藏在"妹妹""朋友"面具下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他绕三条街买安慕希时的慌张,他帮她摘线头时的认真,他说"像妹妹一样"时的闪躲,全都是没说出口的喜欢啊。
窗外的月光爬进来,照亮了最后一页。林周煜用红笔写了句话,笔画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姜阮黎,我喜欢你,从2012年那个夏天开始,一直都是。"
她想起2012年的夏天,她转学来的第一天,他用笔戳她的背,奶声奶气地问:"喂,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他才到她耳朵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谁能想到,这个00年出生的少年,会在五年后,长成一米八五的模样,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一本天蓝色的日记本里呢?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林周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姜阮黎握着手机,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屏幕,眼泪滴在上面,晕开了他的名字。她想回复"到了",想问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把本子给她,想告诉他其实她的日记本里,写满了关于他的句子。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跑到窗边,看见林周煜正坐进出租车,白色T恤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车子启动时,他突然抬头往楼上望,她慌忙躲到窗帘后,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等再探出头时,出租车已经拐过街角,只留下尾灯在夜色里拖出条红色的线,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日记本摊在地板上,月光落在那句"要一直在一起啊"上。姜阮黎蹲下去,轻轻抚摸着纸面,突然想起林周煜唱《少年》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还能联系吗"时的眼神,想起他跑开时晃动的白衬衫。原来有些告别,不是轰轰烈烈的挥手,而是在某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在某个灯光昏暗的角落,在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里,悄悄画上了句号。
她拿起手机,终于在输入框里敲下两个字:"到了。"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远处的蝉鸣突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日记本上渐渐干涸的泪痕。
天蓝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小熊的笑脸依旧模糊,像极了那些被时光磨平棱角的回忆。姜阮黎把脸埋进日记本里,闻到淡淡的墨水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皂角香——那是她偷偷在他球衣上闻到过的味道,现在却只能隔着纸页,想象他写下那些句子时的心情。
也许有些心意,注定要藏在日记本里。就像2012年的夏天,他没说出口的"欢迎你";2013年的秋天,她没递出去的生日贺卡;2016年的夏夜,那句淹没在蝉鸣里的"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亮了书桌角落里的日历。红笔圈住的"40"已经被划掉了,旁边写着新的日期,像个崭新的开始,却又带着旧时光的影子,在天蓝色的日记本里,静静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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