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姜阮黎就已经醒了。小腹的绞痛还残留着一丝余韵，她摸了摸床头柜上的肠炎宁，想起医生说“温水送服”，便悄悄爬起来，到厨房倒了杯热水。

　　玻璃杯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想起昨天周煜攥着保温杯的样子，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校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是妈妈昨晚洗干净的红校服，领口的白杠泛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梳辫子时，忽然发现发尾缠着根细细的线头——大概是昨天趴在桌上时蹭到的。

　　书包里的天蓝色日记本硌着腰，她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借着厨房的灯光补写：“2013年9月8日，多云。周煜的保温杯是温的，像他说话的声音。”写完又觉得太直白，在“像他说话的声音”下面画了只小小的小熊，才把本子塞回书包。

　　五点四十，学校的铁门刚打开一条缝，姜阮黎就背着书包走了进去。初秋的晨露打湿了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砸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六年级（三）班的教室在四楼，她爬上楼梯时，远远就看见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晨光。

　　“难道是早到的值日生？”她心里嘀咕着，轻轻推开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靠窗的位置趴着一个人。红校服的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锁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姜阮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周煜。

　　他大概是很早就来了，桌上还放着没打开的书包，右手边的空地上摆着个篮球，表面沾着点草屑。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粉，连睫毛上都像落了细碎的光。姜阮黎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却被桌肚里的东西吸引了。

　　两只牛奶盒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瓶是纯牛奶，标签上印着“早餐奶”三个字；另一瓶是安慕希，蓝白相间的包装在晨光里格外显眼。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带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标签的角落被手指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姜阮黎的心跳瞬间加快，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她认得这两瓶奶——纯牛奶是学校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两块五一瓶；安慕希是上周林晓琪带来过的，据说要九块钱（地区不一样我哪里是九块钱一瓶），她当时还说“太贵了，舍不得买”。

　　“难道是……”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安慕希的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却让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唔……”

　　身后传来低低的动静，姜阮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周煜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里还蒙着层刚睡醒的迷茫，睫毛颤了颤，才慢慢聚焦在她身上。

　　“早啊。”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你怎么这么早？”

　　姜阮黎的舌头有点打结，指了指桌肚里的牛奶：“这……你的？”

　　周煜的目光落在牛奶上，耳朵忽然红了。他挠了挠头，把红校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那片显眼的锁骨：“嗯，我昨天看你肚子疼想着给你买的东西让你开心一下，但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买了一瓶安慕希，那瓶纯牛奶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我是跑校生你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就行了。”他避开她的眼睛，看向窗外的梧桐树，“你不是不舒服吗？热一热再喝，凉的对肚子不好。”

　　“谢谢。”姜阮黎低下头，把牛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时，指尖碰到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用金箔糖纸折的星星，边角被摩挲得有点软——是昨天晚自习时，周煜趁她低头做题，偷偷塞进她书包的。

　　她把星星放回书包，抬头时刚好对上周煜的目光。他已经坐直了，正用校服袖子蹭鼻尖，睫毛上还沾着点晨光，像落了片小羽毛。“不客气。”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六点十五分，早读课的铃声响了。课代表抱着语文书走上讲台：“今天早读背《古诗三首》和日积月累，大家翻开课本。”

　　教室里响起整齐的翻书声。姜阮黎把课本摊在桌上，目光落在“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那行字上，刚想开口，就听见后桌传来低低的嘟囔声。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后面是什么来着？”周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懊恼，大概是在跟自己较劲。

　　姜阮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悄悄转过头。他正对着课本皱眉头，笔尖在“鬓”字下面画着圈，红校服的袖口沾了点墨水，大概是昨天补作业时蹭到的。“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周煜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哦对！是这个！”他挠了挠头，把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红校服的袖子扫过她的手背，带着点布料摩擦的痒意，“你背得真熟，要不……一起背？”

　　“好啊。”姜阮黎点点头，把自己的课本往中间挪了挪。两人的胳膊肘不经意间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她的胳膊是凉的，他的却像揣着个小暖炉，暖得她心里发颤。

　　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啄着玻璃，像是在偷听。他们的声音混在全班的晨读声里，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清。姜阮黎念“春眠不觉晓”，周煜就接“处处闻啼鸟”；她背“夜来风雨声”，他便跟着说“花落知多少”。阳光慢慢爬过桌面，照在交叠的课本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页脚，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太阳。

　　背到“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时，周煜忽然停了下来。晨读声还在继续，他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姜阮黎的侧脸上。她的辫子垂在肩上，发尾的线头还没摘掉，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姜阮黎，”他的声音很轻，像飘落的羽毛，“我们上了初中，还能在一个班吗？”

　　姜阮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角的磨损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知道……看运气吧。”

　　“希望能。”周煜的声音里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认真，他顿了顿，像是怕她误会，又赶紧补充，“不然我的作业……”

　　“自己写！”姜阮黎抬起头打断他，脸上却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刚才那句“希望能”，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作业。

　　跑操的铃声响起时，大家都涌到走廊上排队。姜阮黎站在队伍里，正低头系鞋带，忽然感觉辫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别动。”是周煜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乖乖地站着没动，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发间，轻轻捏住那根烦人的线头。红校服的肩膀偶尔蹭到她的后背，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让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好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笑意，“亲爱的，你这头发跟鸟窝似的，都缠着线头了。”

　　“亲爱的”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在姜阮黎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猛地转过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刚想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女生们的起哄声。

　　“哟，周煜，叫谁亲爱的呢？”李婷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语气里满是促狭。

　　“就是就是，是不是喜欢人家姜阮黎啊？”另一个女生跟着打趣，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煜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彩。他梗着脖子，飞快地把红校服的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声音却透着点慌乱：“叫谁不行啊？我们是朋友！”他伸手拍了拍姜阮黎的肩膀，特意加重了“女”字，“对吧，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被他说得刻意，像在强调“女性朋友”这层意思。姜阮黎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了下去。她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嗯，我们是好朋友。”

　　周煜大概是松了口气，转身就被张浩拉去讨论篮球赛了。他的红校服在人群里晃来晃去，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姜阮黎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他碰过的发尾的温度，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等做操的音乐响起时，她跟着队伍抬起胳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班里的队伍。周煜正和张浩比划着投篮的动作，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红校服的袖子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线。

　　秋风顺着走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脚边。姜阮黎裹了裹校服外套，忽然觉得，六年级的风好像比昨天凉了些。

　　回到教室时，她把书包里的安慕希拿出来，放在桌角。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蓝白相间的包装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摸了摸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在提醒她刚才那句“好朋友”。

　　晚自习前整理书包时，姜阮黎看到那本天蓝色的日记本。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很久，才慢慢写下：

　　“2013年9月19日，晴。

　　安慕希是甜的，可风有点凉。

　　他说我们是好朋友。”

　　写完，她把那颗金箔星星夹在页间，星星的棱角硌着纸页，像她此刻有点疼的心。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姜阮黎看着后桌周煜认真做题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秘密，大概永远只能藏在日记本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