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桂花香飘进教室时，六年级（三）班的晚餐铃刚响过第三遍。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里，姜阮黎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食堂的师傅大概把盐罐打翻了，炒出来的菠菜带着股齁人的咸味。她皱了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桌。

　　周煜正跟同桌张浩抢最后一块排骨。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卫衣，领口卷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张浩的胳膊肘怼在他肋骨上，他却笑着偏头躲开，另一只手飞快地夹走排骨，塞进嘴里时还不忘冲对方做个鬼脸，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着光。姜阮黎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菠菜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发什么呆呢？”前排的林晓琪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后背，“今天的饭后水果是梨，黄澄澄的，看着就甜。”

　　姜阮黎回过神，看到值日生正抱着一筐梨走进来。那些梨个头匀称，表皮泛着淡淡的蜡光，蒂部还带着新鲜的绿梗。她其实不太爱吃梨，总觉得果肉里的颗粒感硌得慌，但还是伸手接过值日生递来的那一个，指尖触到冰凉的果皮时，悄悄往周煜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他已经解决了排骨，正拿着梨在桌角磕了磕，大概是想让果皮更容易剥开。阳光透过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连卫衣上沾着的饭粒都看得清清楚楚。姜阮黎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磕了磕梨，果皮裂开一道浅缝，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渗出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她咬了一小口，果肉确实挺甜，只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点什么。她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周煜的背影。他剥梨的动作有点笨拙，果皮撕得七零八落，有一小块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卫衣的后摆掀起来，露出后腰上的一小块皮肤。姜阮黎的脸莫名有点发烫，赶紧转回头，假装认真地啃着手里的梨。

　　吃到一半时，梨核的边缘忽然硌了牙。姜阮黎皱着眉吐掉核，刚想再咬一口，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肠子，正用力地拧着，疼得她瞬间吸了口冷气，手里的梨“啪嗒”掉在餐盘里，滚出半圈湿漉漉的痕迹。

　　“怎么了？”林晓琪转过头，看到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姜阮黎想说“没事”，但疼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她死死按住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开始有点模糊，周围收拾餐盘的喧闹声仿佛隔了层厚厚的玻璃。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穿过攒动的人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旁边的人。

　　周煜刚好转过头。他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四目相对的刹那，姜阮黎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隔着桌子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事……”姜阮黎咬着牙摇头，疼得嘴唇都在发抖。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可身体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周煜没再说话，猛地站起身。他的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引得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他几步走到讲台前，跟正在收拾教案的班主任低声说了几句，姜阮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着白。

　　几秒钟后，他快步走回来，弯腰拿起姜阮黎掉在地上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天蓝色日记本露出一角。“班长，”他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帮个忙，送她去趟诊所。”

　　班长王磊是个体格壮实的男生，闻言赶紧放下餐盘跑过来：“咋回事啊？要不要紧？”

　　“可能吃坏肚子了。”周煜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姜阮黎注意到，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已经泛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

　　王磊扶着姜阮黎站起来时，她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小腹里的绞痛就加剧一分，眼前阵阵发黑。路过周煜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刚剥的梨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去吧，我帮你请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姜阮黎抬起头，撞进他带着担忧的眼睛里，那里面藏着的慌乱，比他说出来的话要多得多。

　　走出教室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姜阮黎打了个哆嗦。王磊扶着她的胳膊，步子迈得很稳：“你别怕，诊所离学校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他顿了顿，忽然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周煜刚才跟我交代，让你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回家躺着，作业他明天帮你抄一份。”

　　姜阮黎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温水漫过。她能想象出周煜说这话时的样子，大概是皱着眉，语气不耐烦，却偏偏把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王磊扶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书包带时蹭到的布料纹理——那是周煜的卫衣料子，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诊所的玻璃门推开时，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一个小男孩贴创可贴，看到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她肚子疼，刚才吃了梨。”王磊把姜阮黎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搓着手。

　　医生走过来，用听诊器在她肚子上听了听，又按了按小腹两侧：“这里疼吗？”

　　姜阮黎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点了点头。

　　“应该是吃了凉的东西引发的肠炎。”医生直起身，在处方单上写着什么，“最近天气转凉，梨性寒，空腹吃容易刺激肠胃。”他撕下药方递给王磊，“去旁边药房拿盒肠炎宁，回去用温水送服，今晚别吃油腻的，喝点白粥就行。”

　　王磊拿着药方跑出去时，姜阮黎靠在椅背上，觉得稍微缓过点劲来。诊所的墙上挂着个老式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数着她的心跳。她想起刚才周煜的眼神，想起他攥紧的拳头，忽然觉得那阵绞痛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拿完药走出诊所时，天色已经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磊把药盒递给她：“医生说一次吃两片，你可别忘了。”

　　“嗯，谢谢你。”姜阮黎接过药，指尖碰到盒子上冰凉的塑料，心里却暖融融的。

　　“谢啥，都是同学。”王磊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才在教室，周煜跟老师请假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呢。他还跟我说‘她可别死啊，她死了我作业找谁抄’，你说他是不是傻，吃个梨还能死人？”

　　姜阮黎愣住了。她能想象出周煜说这话时的样子，大概是梗着脖子，装作满不在乎，可眼里的慌张却藏不住。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肠炎宁盒子，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扬，连带着小腹里的疼都好像减轻了些。

　　“他就那样，爱开玩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甜，像刚吃了块糖。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姜阮黎刚走到座位旁，周煜旁边的女生李婷就转过头，冲她挤了挤眼睛，神神秘秘地凑近：“哎，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之后，周煜跟疯了似的，隔两分钟就问班长回来没。刚才他去打水，路过你座位时，还特意看了两眼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我跟你说，你刚被扶走那会儿，他跟老师请假，声音都抖了，还跟我抱怨‘她可别死啊，她死了我作业找谁抄’——你说他是不是嘴硬心软？”

　　姜阮黎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有点发烫。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小声说：“他就是怕没人帮他写作业了。”

　　“才不是呢。”李婷撇撇嘴，“他刚才还把你的数学练习册拿去了，说要帮你把今天的题划出来，怕你明天跟不上。”

　　正说着，周煜端着水杯从后面走进来。他穿着白色卫衣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阮黎身上，快步走回座位时，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好点了？”他放下水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还没散去的担忧。

　　“嗯，好多了。”姜阮黎点点头，把手里的肠炎宁放在桌角，药盒上的“肠炎宁”三个字格外显眼。

　　周煜“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可姜阮黎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悄悄把自己的保温杯往她这边推了推。保温杯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杯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知道，那是他早上从家里带来的热水，平时宝贝得很，谁借都不乐意。

　　姜阮黎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假装认真地看题。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她能感受到后桌传来的目光，像羽毛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在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桌角的肠炎宁盒子上，也落在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上。姜阮黎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连带着小腹里残留的那点疼，都变成了甜甜的滋味。

　　晚自习快结束时，她悄悄打开书包，摸到了那本天蓝色的日记本。指尖在小熊的笑脸上顿了顿，她想，今晚的日记，大概要写满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