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落下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肖战死寂的心湖里,激不起太多涟漪,只留下空洞的回响。他维持着背对房门的姿势,听着门外那极其轻微的、停留了片刻的脚步声最终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切的疲惫和一种无处着落的茫然。王一博最后那番近乎失控的质问,那双燃烧着痛苦与火焰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王一博,强大外壳下猝不及防裂开的缝隙,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彷徨无措的内里。
但那又怎样呢?
十年的伤害是真实的,父母的死是真实的,他独自挣扎的孤苦是真实的。王一博的愧疚和此刻的保护,改变不了过去分毫,也无法许诺一个安稳的未来。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即使这仇可能指向错误的对象),隔着被篡改的十年,隔着如今这更加诡谲危险的局面。信任?早已是奢侈到可笑的东西。
他不再去想王一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谜团上。顾文卿,周瀚,海外账户,销毁证据……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顾文卿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必然是因为常规途径已被监视或阻塞。他提到了周瀚,说明他知道周瀚是关键。海外账户……是转移走的赃款吗?属于谁?王家的某人?还是另有其人?“销毁证据”——是要销毁周瀚当年处理那些事情的记录?还是……与海外账户相关的凭证?
而他自己,肖战,在这盘棋里到底算什么?一颗意外的棋子?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还是……顾文卿用来搅乱棋局、引出真正对手的“鲶鱼”?
他感到头痛欲裂。这些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和应对能力。他只是一个会修画的匠人,为何要被卷进如此深不见底的旋涡?
接下来的几天,肖战被“软禁”在这座安保森严的别墅里。林晟负责他的起居和安全,态度恭敬而疏离,像一台执行精密程序的机器。食物精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为他准备了一些艺术相关的书籍和最新的行业期刊。别墅里有健身房,有影音室,有可以散步的小庭院。条件比他之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上百倍。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自由。每一扇窗户都装了特殊定制的防弹玻璃和隐形护栏,视野开阔,却无法打开。庭院被高墙和监控无死角覆盖。他活动的范围被严格限定在主楼内,每次走出房间,即使只是在走廊里,也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跟随。
他成了这座华丽孤岛上,唯一的、也是被严密看守的囚徒。
王一博没有再出现。但肖战知道,他并未离开。有时深夜,他能隐约听到楼下书房传来的、压低的谈话声,或者汽车驶入又离开的轻微声响。这座别墅,显然不仅是他的“安全屋”,也是王一博处理某些不便在明面上进行的“事务”的据点。
第三天下午,林晟敲响了他的房门。
“肖先生,王总请您去一下书房。”
肖战心中一凛,放下手中一本翻了几页却全然没看进去的画册,跟着林晟下楼。
书房的门开着。王一博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浓咖啡。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依旧,甚至更添了几分沉郁的锋芒。
看到肖战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肖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与他对视。
“顾文卿有消息了。”王一博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人在邻市,一个偏僻的疗养院里,用的是假身份。但状态不对。”
“状态不对?”
“深度昏迷。”王一博将一份薄薄的医疗报告复印件推过来,“送进去的时候说是突发性脑溢血,但入院记录有疑点,用药也有些蹊跷。疗养院背后有一个复杂的壳公司控股,资金流最终指向海外。”
肖战拿起报告,上面是冰冷的医学术语和令人不安的数据。深度昏迷……这几乎等于植物人。是“他们”下的手?还是顾文卿自己为了躲避什么而制造的假象?
“我们的人尝试接触,但疗养院守得很严,暂时无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确认他的真实状况,更别说问话。”王一博继续道,“不过,查他近期行踪时,发现他在失踪前,曾多次匿名访问过一个加密的云端存储空间。林晟带人费了些功夫,破解了其中一个低安全等级的备份文件夹。”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肖战。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扫描文件,大多是些模糊的旧照片、潦草的手写笔记影印件,还有几份残缺的财务报表截图。
“这些是周瀚生前的一些私人记录,没有放在明面的档案里。”王一博指着其中一份手写笔记,上面记录了一些日期、缩写的人名和金额,字迹匆忙,“虽然隐晦,但结合其他线索,基本可以确定,当年那场车祸后,除了给你们家的那笔‘补偿’,还有数笔更大额的资金,通过周瀚操作,流向了几个离岸账户。名义上是‘危机公关’和‘业务对冲’,但实际用途不明,接收方也非常隐秘。”
他又调出另一份模糊的财务报表截图,上面有一个被红圈标记的条目:“而这个账户,近五年来,依然有规律的小额资金注入,来源分散,但最终汇入地指向同一个地方。”
肖战的心脏狂跳起来:“是谁的账户?能查到吗?”
王一博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账户的所有者,是一个早已去世多年的、与王家毫无关系的海外华人。但资金的实际操作权限,以及近年来那些小额资金的指令来源……”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向肖战,“经过交叉比对和非常规渠道的信息确认,指向了我父亲的弟弟,我的叔叔,王景桓。”
王景桓?肖战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他只隐约知道王一博父亲有个弟弟,似乎早年就去了海外发展,很少回国,在家族中存在感不高。
“你的叔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年的车祸和他有关?”肖战震惊地问。
“动机还不完全清楚。”王一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寒意,“王景桓早年与我父亲在家族产业经营上就有分歧,后来负气出国。表面上从事贸易,但根据这些资金往来和顾文卿留下的线索看,他可能一直在暗中经营一些不那么干净的生意,需要庞大的资金流和国内的‘保护伞’。当年那场车祸,也许只是个意外,但被他,或者被周瀚(在他的指使或胁迫下)抓住机会,利用来掩盖某些财务漏洞,转移资金,甚至可能……借此削弱我父亲这一支的力量。”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压抑:“周瀚是他安插在我父亲身边的人?还是后来被收买?现在死无对证。但可以肯定,周瀚处理的‘善后’,远不止摆平一场车祸那么简单。那份让你父母签的协议,那笔所谓的‘补偿’,很可能只是整个计划中,用来封住最直接受害者的嘴、顺便嫁祸转移视线的一小环。”
肖战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他父母的不幸,他的十年苦难,可能根本不是因为王一博家的“冷酷”或“背叛”,而是成了王家内部权力倾轧和肮脏交易的牺牲品?一个被随手用来堵枪眼、然后被无情抛弃的棋子?
荒谬,愤怒,悲凉……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那……那晚在厂房要杀我的人,也是你叔叔派来的?”他声音干涩地问。
“可能性很大。”王一博的眼神阴鸷,“顾文卿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部分内情,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实证。他选择用画向你传递信息,可能是觉得你作为直接受害者,有动机和能力去追查,也可能是因为你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让他看到了打破僵局的机会。而王景桓那边,发现顾文卿可能泄密,画又落到了你手里,自然要不顾一切地销毁证据,包括你。”
所以,他不仅仅是因为十年前的事被牵连,更因为无意中成了现在这场叔侄内斗、追查黑幕的关键证人,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肖战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模糊却致命的证据,又看向王一博冷峻而疲惫的脸。原来,这座孤岛之外,是更加凶险的家族内斗和跨国黑幕。而他,何其“幸运”,被卷在了风暴的正中心。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王一博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收集证据,理清资金链,找到能直接指证王景桓的关键凭证。同时,确保你的绝对安全,直到尘埃落定。”他看向肖战,眼神复杂,“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继续留在这里。”
又是这句话。肖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抱歉。”
这一次,他的抱歉,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当年的误会,也为了此刻不得不将他卷入更深危险、并限制他自由的无奈。
肖战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了更多的真相,但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枷锁更加沉重。他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肖战。”王一博在他身后叫住他。
肖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粥,记得趁热喝。”王一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林晟会送来。”
肖战没有回应,径直走了出去。
书房里,王一博独自坐着,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早已凉透、却一动未动的粥碗上。那是几天前他端上去的那一碗。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