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餐厅静得能听见窗纱拂动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玻璃，在肖战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下午庭舟要来。”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喜怒，“记得让吴妈多准备几道菜，他口味重。”

宋庭舟?

肖战诧异，这个名字他记得。王一博为数不多的、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人。宋家是做信息产业的，总部设在南方，与王一博一南一北，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能让他特意嘱咐准备家宴招待的，关系绝非寻常。

肖战只在三年前的婚礼上见过宋庭舟一次。事实上，不仅是宋庭舟，王一博身边那些兄弟朋友，他几乎都只在那场盛大而冰冷的仪式上见过一面。婚后这些年，王一博偶尔也会外出与朋友小聚，但那样的场合，他从未想过要带上自己——或者说，从未觉得有必要带上自己。

结婚三年，这栋房子如同一个精美的琥珀，将他密封其中。除了王家人，几乎没有任何“外人”真正踏入过这片领域。就连他大哥肖睿，也只是在送嫁那日短暂停留，此后再没有受邀过。王一博有自己的社交圈，那些兄弟聚会、商务宴请，从来都与肖战无关。他早已习惯被排除在那个世界之外，做一个安静无声的背景。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应该识趣的。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这是最安全、也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声音却依旧轻得如同耳语，“我等下就出门。”说完，便立刻垂下眼，等待那句预料中的、冷淡的“嗯”，或是干脆的沉默。

预想中的回应没有到来。肖战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鼓起勇气抬眼，撞进王一博深邃的眸子里。Alpha正看着他，眉头微蹙，那眼神里没有不耐，却有一种……肖战读不懂的、类似不解的情绪。

“有事？”王一博问。他朋友难得登门，肖战作为这个家的另一位主人，非但没有任何表示，反而第一时间想到回避？这反应让他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快。这种不快并非源于肖战“不懂事”，更像是一种所有物未能符合预期的微妙愠怒——他忽然觉得，肖战理应在这里，理应和他一起接待他最重要的朋友。

“……没有。”肖战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慌忙否认，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他不敢撒谎，在王一博面前，他那些小心思似乎总是无所遁形。

“那就好好留在家里。”王一博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但接下来那句话，却让肖战彻底僵住，“庭舟说了，还没跟你这个嫂夫人好好喝一杯。”

“嫂……嫂夫人？”肖战猛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这三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他全身。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他，尤其是出自王一博之口，带着一种近乎正式的、将他纳入某个圈子的意味。

“我、我不会喝酒……”他窘迫得几乎要钻到地下去，声音细若蚊蚋。

看着Omega瞬间红透的脸和那双因羞赧而闪躲的眼睛，王一博心头那点不悦忽然散了。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人手足无措的样子有点……有趣。一种微妙的、近乎逗弄的情绪升起。

“知道。”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惯的他。你到时候喝点果汁，糊弄过去就行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肖战脸上。Omega那双漂亮的眼此刻因为羞赧而湿润，长睫不安地颤动，脸颊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没入家居服的领口。王一博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娶回家三年、一直觉得漂亮却寡淡的小妻子，不知何时起，竟也生出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风情。

他记忆里的肖战，还是那个在宴会上躲在角落里偷吃蛋糕、被自己发现后慌得手足无措的小少爷。乖巧，漂亮，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可现在……

王一博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忽然觉得，让宋庭舟见见肖战，似乎也不错。

直到王一博起身上楼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肖战还僵在原地。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下意识地抚上晨间被触碰过的脸颊。

王一博……没有提孩子。

没有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没有给他任何暗示或警告，更没有像三年前那样，递来一杯水和一颗冰冷的药。

他只是如常地交代待客事宜，甚至……甚至用那样自然的语气，向朋友提及他，称他为“嫂夫人”。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沸腾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他默许了。

默许了昨晚那场不同以往的亲密可能带来的结果，默许了那个或许正在他体内悄然发生的微小奇迹，默许了他……作为孕育王家血脉的容器的资格。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狂喜和心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发烫。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他像个影子一样活在这栋华丽的牢笼里，“王太太”的称呼光鲜亮丽，内里却空无一物。没有标记，没有温情，没有未来，甚至连一个孩子都不敢奢望。

可是现在……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他的身体却因激动而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他终于……终于在这个家里，触摸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可以被称之为“存在”的重量。

不是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的工具，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而是一个被Alpha默许、或许能够孕育共同血脉的……他的Omega。

“夫人？”吴妈担忧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肖战慌忙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却越抹越多。他想说“我没事”，可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的气音。

他没事。

他只是……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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