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肖战开始真正相信,自己卷入了某种超越他理解能力的漩涡。无论是那通可疑的“画廊”电话,还是昨夜楼道里醉醺醺的、充满恶意的骚扰,都透着精心策划的痕迹,目的不仅仅是恐吓,更像是在测试他的反应,压缩他的生存空间,将他逼入绝境。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最重要的工具和父母的照片,用仅剩的钱换了一家更偏远、管理更混乱、但人员流动性极大的城中村廉价旅馆。房间狭小潮湿,墙壁发黄,隔壁的电视声和咳嗽声清晰可闻。但这里有一个好处:面孔陌生,无人关注。
他不再轻易出门,靠之前微薄的积蓄和偶尔接到的、通过网络进行的极简单的远程图片修复订单维生。他像一只受惊的鼹鼠,蛰伏在潮湿阴暗的洞穴里,用尽所有感官捕捉外界的危险信号。
然而,危险似乎暂时沉寂了。连续几天,风平浪静。没有陌生电话,没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仿佛之前的种种,真的只是“巧合”和“意外”。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肖战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这天傍晚,他正在用旅馆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手机震动起来。又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他盯着屏幕,犹豫良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深吸一口气,接通,但没有说话。
“肖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急切,有些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王一博。
肖战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瞬间收紧。他没有挂断,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听。”王一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少了平日那种冰冷的掌控感,多了一种近乎焦灼的直白,“你搬走了?从那个地下室?现在在哪?”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确认某种糟糕的预感。
“与你无关。”肖战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冰冷。
“昨晚你住处附近的报警记录,我看到了。”王一博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两个醉汉,身份有问题,是有人花钱雇的。肖战,你现在很危险。”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王一博果然在盯着他!连报警记录都能这么快查到?
“危险?”他冷笑,“王总,最大的危险,难道不是来自于你吗?你的‘关照’,你的‘调查’,把我变成了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呼吸声有些重。“……对不起。”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是我疏忽。我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下作。”
“他们?是谁?”肖战追问,声音紧绷。
“还在查。但可以肯定,和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王一博语速加快,“你现在的位置不安全。告诉我你在哪,我让人去接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用了。”肖战断然拒绝,“王总的好意,我承受不起。你的‘安排’,我受够了。是软禁?还是下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受伤?“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哪怕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弥补,在查清真相,在保护你不再受到伤害?!”
“保护?”肖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王一博,十年前你没保护我,十年后你的‘保护’就是让我丢掉工作,被人跟踪,被地痞流氓骚扰?你的保护,代价太昂贵了,我要不起!”
说完,他不等王一博回应,狠狠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新号码也拉入了黑名单。
他靠在旅馆发霉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和王一博的每一次对话,都像一场耗尽心神的内耗。信任?早在那场车祸后的医院里,在那句冰冷的“两清”中,就已经碎得干干净净了。
然而,现实的问题依然迫在眉睫。王一博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的确有人要对他不利,而且手段龌龊。这个廉价的旅馆,也绝非久留之地。
他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这一切。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笔记本电脑的邮箱提示音响起。是一个新的工作询价邮件,来自一个域名为个人邮箱的地址。
邮件内容很简短,附了一张局部严重损坏、颜料层大片剥落的油画细节照片,询问他是否擅长此类急救性修复,并报了一个相当诱人的价格。邮件末尾写道:“听闻肖先生技艺高超且为人可靠,此画对我意义重大,希望当面沟通细节。如方便,明日午后三点,可于城西‘忘尘’茶舍一叙。”
“忘尘”茶舍,肖战有点印象,是一个以安静和私密性著称的高端茶室,位于一个文化创意园区内,环境清幽,顾客不多。
高报酬,意义重大的私活,安静且公共的见面地点……一切条件看起来都比上次那个“画廊”电话要合理得多。
是另一个陷阱?还是……一个真正的机会?
肖战盯着那张油画的局部照片。损坏确实很严重,但并非无法处理,而且这种挑战性极高的修复,正是他擅长且能最大限度体现价值的工作。报酬足以让他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以考虑离开这座城市。
诱惑是巨大的。但风险同样显而易见。
他反复查看着那封邮件,试图找出破绽。发件人邮箱很普通,没有更多信息。照片看起来是实拍,不像是伪造。茶舍是公开场所……
犹豫再三,生存的压力和对摆脱现状的渴望,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他需要这笔钱,需要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离开博远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他回复了邮件,表示可以一试,并确认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发送完毕,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却又隐隐有种孤注一掷的亢奋。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比起坐困愁城,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恶意,他宁愿主动去面对,去搏一个可能。
第二天午后,他提前一小时出门,换乘了几趟公交车,又步行了一段路,才来到“忘尘”茶舍所在的园区。他穿着最不起眼的旧外套,戴着口罩和帽子,混在稀疏的游客中,仔细观察着四周。
茶舍是一座独立的仿古建筑,掩映在竹林中,十分幽静。他远远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长时间停留,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报上预约的名字,服务生引他进入一个名为“听竹”的雅间。雅间不大,以竹木装饰,窗外就是一片萧瑟的竹林,私密性极佳。
他先到了。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两点五十九分,雅间的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明亮,手中拿着一卷用绸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肖先生?”男人微笑着颔首,“幸会。我姓顾。”
“顾先生,您好。”肖战起身,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顾先生落座,将手中的长卷小心放在一旁的几案上,并没有急于打开。“肖先生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那张照片,你觉得有把握吗?”
肖战谨慎地回答:“需要看到实物,评估具体损坏程度、画布基底和颜料成分,才能确定方案和工期。但从照片看,有修复的可能,只是过程会非常复杂,耗时也会很长。”
顾先生点点头,似乎对他的谨慎和专业很满意。“实不相瞒,这幅画是我已故恩师的遗作,对我意义非凡。多年前因保存不当受损,我一直想找人修复,但看了几家,都不甚满意。直到前些日子,在一位老友处见到肖先生修复的一件小玩意儿,手法细腻老到,颇有古风,这才冒昧联系。”
他说的“小玩意儿”,大概是指拍卖预展上的某件杂项。这个理由,比之前那个画廊老板的说辞更让人信服。
“顾先生过奖了。”肖战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不知可否先看看画?”
“当然。”顾先生小心地解开绸布,露出一截斑驳陈旧的木质画框。他缓缓将画展开一部分,平铺在几案上。
肖战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那是一幅尺幅不大的山水画,笔墨精到,气韵生动,可惜画面中央部分因受潮和虫蛀,出现了大面积颜料剥落和霉斑,一些关键的远景山峦和树木细节几乎消失,露出底下发黄脆弱的画纸。
损伤确实很严重,但也确实是难得的精品,修复价值极高。肖战仔细观察着剥落边缘的形态、颜料的龟裂方式、霉斑的渗透深度,大脑开始飞速思考可能的清洗、填补、全色方案。
“如何?”顾先生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问。
肖战直起身,沉吟道:“可以修复。但需要建立严格的恒温恒湿环境,使用的补纸和颜料需要专门寻找匹配年代的旧料,全色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原作者笔墨风格的深刻理解。工期……至少需要六个月到一年,甚至更久。费用也会很高。”
顾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肖战的回答切中了要害。“时间和费用都不是问题。环境我可以提供专门的房间,材料我可以协助寻找。我只要最好的结果。”他顿了顿,看着肖战,“肖先生,你愿意接这个工作吗?我们可以签正式的合同,预付一半费用。”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肖战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顾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对您的这幅画做更详细的检测和记录,才能最终确定方案和报价。”
“应该的。”顾先生欣然同意,“画你可以先带回去研究。这是我的名片。”他递上一张素雅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顾文卿”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
肖战接过名片,又看了一眼那幅珍贵的残画。修复这样一幅作品,对他的技艺是巨大的挑战和提升,报酬也能彻底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切顺利,他或许可以借此真正站稳脚跟,远离是非。
“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顾先生,这幅画我先带回去做详细评估,三天内给您确切的修复方案和报价。”
“一言为定。”顾文卿微笑着伸出手。
肖战与他握了握手。触感干燥温和。
交易似乎初步达成。顾文卿将画仔细包好,递给肖战,又闲聊了几句关于传统修复技艺的话题,言辞间显得博学而真诚。
半个小时后,肖战抱着那卷用绸布包裹的画,走出了“忘尘”茶舍。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谧的茶舍,雅间的窗户紧闭。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