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稠地流淌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江亭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边缘，膝盖上摊开的《Python编程入门》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第三次把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五十米外的篮球场。

徐星然正在和一群男生打三对三。她的短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随着每一个跳跃的动作飞扬起来。江亭能清晰地看见她后颈上滚落的汗珠，顺着脊椎的凹陷滑进校服领口。

"传过来！"徐星然的声音穿透燥热的空气。她高高跃起接住传球，手腕一翻，篮球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空心入网。场边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低年级女生红着脸递上矿泉水。

江亭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她想起上周体育课，徐星然也是这样，在投进决胜球后转身对她咧嘴一笑，汗水从眉骨滑落到颧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胸腔里关着一只横冲直撞的麻雀。

"江大学霸又在用功啊？"

阴影突然笼罩下来。徐星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弯腰凑近的脸颊还泛着运动后的潮红。她身上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和淡淡汗水的味道，混合着薄荷味止汗露的气息，莫名让江亭想起雨后青草地。

"这道题..."江亭慌忙指向书上一段代码，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徐星然的运动衫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沾着细小的草屑。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惊醒般缩回。

"嗯？"徐星然疑惑地歪头，发梢的水珠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你...头发上有树叶。"江亭的耳根烧了起来，随便指了个方向。这个借口拙劣得让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徐星然却大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几滴汗水溅到江亭手背上，烫得她差点跳起来。

"给你。"徐星然变魔术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递过来，"冰柜里最后一盒，我跟小卖部张叔打了三局乒乓球才赢来的。"

江亭小心地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对方的手。徐星然的掌心有打篮球磨出的茧，粗糙又温暖，和她自己常年弹钢琴的纤细手指截然不同。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乱了节奏。

"怎么脸这么红？中暑了？"徐星然突然伸手贴住她的额头，担忧地皱眉。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江亭能数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汗珠，能看见她虹膜里自己的倒影，小得像一粒尘埃。

"没、没事！"江亭猛地后仰，后脑勺磕在树干上。疼痛让她眼眶发酸，却也给了她转移话题的借口，"就是...太热了。"

徐星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抓起那本编程书当扇子猛扇起来。风带着油墨香和徐星然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江亭精心打理的空气刘海。

"这样好点没？"徐星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江亭的肩膀，"对了，周末来我家看电影吧？我爸新买了投影仪，据说有三百寸呢！"

江亭的呼吸一滞。徐星然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肩头的布料，热度透过薄薄的校服灼烧她的皮肤。她应该拒绝的——这周六有钢琴考级模拟测试，母亲已经请了柏林爱乐乐团的退休首席来指导。但此刻，徐星然期待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徐星然欢呼着跳起来，顺手捞起篮球转了个圈。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

"那就说定了！周六早上我来接你！"她倒退着跑向篮球场，差点撞到路过的教导主任，"记得穿那件有星星的T恤！我要给我妈看我们有多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江亭呆坐在长椅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她知道徐星然只是随口一说——她们经常穿类似的衣服被误认为是姐妹。但此刻这个无心之言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放学铃响起时，江亭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机械地收拾书包，直到一个温热的物体贴上她的脸颊才回过神。

"发什么呆呢？"徐星然歪头看她，手里举着罐冰可乐，"走啦，今天不是说好去你家写作业吗？"

江亭这才想起上周的约定。她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今早母亲说过晚上要宴请重要客户。"今天可能不太方便..."她小声说，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可乐罐上的水珠。

徐星然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像有人突然关掉了她体内的光源。但很快她又扬起笑容："那去我家？我妈做了红糖糍粑，还特意问你喜欢什么馅的。"

这种被记住喜好的感觉让江亭胸口发紧。她想起家里那个永远准时开饭却空荡荡的餐厅，想起即使生病也要独自用餐的无数个夜晚。徐星然家的厨房总是飘着各种香气，徐妈妈会大声招呼她们洗手，会把最大块的肉夹到她碗里。

"好。"她听见自己说，尽管知道明天又要听母亲训斥"不告而别没教养"。

自行车棚里，徐星然熟练地解开锁链。她的单车后座绑着个软垫——自从发现江亭总是被颠得屁股疼后特意加的。这个细节让江亭眼眶发热，她急忙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上来！"徐星然拍拍后座，单脚支地保持平衡。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江亭小心地侧坐上去，手指捏住徐星然的衣角。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六年，从小学到初中，从长发到短发。但今天不知为何，仅仅是触碰布料都让她心跳加速。

"抱紧啦，今天抄近道！"徐星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环在自己腰间。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江亭浑身僵硬，她甚至能感觉到徐星然腰腹肌肉的轮廓。

自行车碾过减速带时，江亭不得不贴得更近。她的前胸紧贴着徐星然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起伏。徐星然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亭子里收到的那个滴水的塑料袋，想起三条锦鲤中最小的那条"亭亭"。

"你知道吗，"徐星然突然回头，发梢扫过江亭的脸颊，"下个月就毕业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江亭攥着徐星然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毕业意味着升学考试，意味着可能的分道扬镳。这个可能性让她胃部绞痛。

"我们会考上同一所高中的。"徐星然信誓旦旦地说，仿佛在宣读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我打听过了，一中计算机社特别厉害，你不是一直想学编程吗？"

风把这句话送进江亭耳朵里，带着徐星然特有的笃定。她突然意识到对方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讨厌胡萝卜，喜欢蓝色，梦想是当程序员。而她甚至不确定徐星然最爱吃的水果是不是仍然是小番茄。

自行车拐进小巷，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亭看着地上依偎在一起的剪影，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轻轻环住了徐星然的腰。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贴在对方背上，心跳声大得仿佛能被听见。

"亭亭？"徐星然疑惑地回头。

"有、有虫子。"江亭慌乱地解释，却没有松开手。她感觉徐星然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通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像某种加密的摩尔斯电码。

徐家的厨房飘着红糖的甜香。徐妈妈正在擀面，看见她们立刻扬起沾满糯米粉的手："亭亭来啦！快去洗手，第一锅马上出锅！"

徐星然拉着她挤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前，江亭看见自己脸颊绯红，刘海因为出汗贴在额头上。而徐星然正毫无形象地往脸上泼水，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在领口晕开深色的痕迹。

"给。"徐星然扯下毛巾递给她，突然凑近，"你睫毛膏好像晕开了。"

江亭僵在原地。徐星然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对方鼻梁上的小雀斑，能数清每根因为潮湿而显得更黑的睫毛。这个距离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帮你擦掉？"徐星然晃了晃毛巾，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江亭慌乱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洗手台。"我自己来！"她抢过毛巾，不小心碰到徐星然的手指，触电般的触感让她差点把毛巾扔出去。

餐桌上，徐妈妈热情地往她碗里夹糍粑。"多吃点，你太瘦了。"她怜爱地捏捏江亭的脸颊，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江亭眼眶发热。在自己家里，母亲连碰都不愿意碰她，最多用戴满戒指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检查妆容。

"妈！别老捏她！"徐星然抗议道，却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芝麻馅糍粑换给江亭——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饭后她们挤在徐星然的小床上写作业。房间小得转身都困难，墙上贴满了她们这些年来的合影：幼儿园毕业时穿着小礼服的江亭和满脸蛋糕奶油的徐星然；小学运动会上徐星然背着崴了脚的江亭冲向医务室；去年冬天两人在雪地里堆的歪歪扭扭的雪人...

"这道题怎么做啊？"徐星然苦恼地用铅笔戳着数学试卷，身体不自觉地靠过来。她的发丝蹭着江亭的耳廓，带着洗发水的柠檬清香。

江亭努力集中注意力在题目上，但徐星然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机械地讲解着解题步骤，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懂了！"徐星然突然欢呼，转头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你最厉害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像一道闪电劈中江亭。她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脸颊被亲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徐星然却已经蹦蹦跳跳地去翻冰箱找冰淇淋，仿佛刚才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江亭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喜欢徐星然。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姐妹之间的喜欢，而是那种会让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的喜欢。这个认知让她既甜蜜又恐惧，像偷尝了禁果的夏娃。

"给，你最爱的香草味。"徐星然跳回床上，递过冰淇淋时指尖相触。江亭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冰淇淋"啪"地掉在习题册上。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被徐星然按住手腕。

"你今天怪怪的。"徐星然皱眉凑近，近到江亭能看清她瞳孔里的细碎金光，"是不是不舒服？"

江亭屏住呼吸。此刻坦白或许是最好的时机，但徐星然坦荡的眼神让她退缩了。如果告白失败，如果连朋友都做不成...这个可能性比任何惩罚都可怕。

"没事。"她勉强扯出笑容，"就是...想到要毕业了有点难过。"

徐星然的表情柔和下来，她伸手揉了揉江亭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某种易碎品。"傻瓜，"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拉过钩的，记得吗？"

江亭点点头，喉咙发紧。窗外的夕阳渐渐沉没，房间里暗了下来。在光影交界的模糊地带，她悄悄伸出小指，勾住徐星然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