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后巷的角门此时阒寂无声,唯有打更声远远地从朱雀大街飘来。
沈弄影翻身落入院墙,落地的瞬间,小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那是靴筒里那枚铁令箭硌在骨头上的触感。
她顾不得检查淤青,借着对府邸巡逻路线烂熟于心的记忆,像只贴地飞行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听雨轩。
房内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桌案上。
沈弄影没有先去换下那身湿透且散发着焦糊味的衣衫,而是径直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了那尊用红绸罩着的金丝楠木观音像。
这是她耗时三月,特意为裴老太君七十大寿准备的寿礼。
她从湿漉漉的袖口滑出一柄修眉用的薄刃,手腕极其平稳地沿着观音像底座的接缝处划过。
极其细微的“滋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底座的托盘被撬开,露出了内部为了防潮而挖空的一小块暗格。
沈弄影从靴筒里抽出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凤首令箭,毫不犹豫地将其塞入暗格之中,随后取来案上封信用的松香,放在烛火上燎软。
滚烫的松香液滴落在接缝处,散发出一股浑浊的松脂香气,迅速掩盖了原本淡淡的楠木幽香。
她手指翻飞,趁着松香未凝固,将底座重新严丝合缝地压死,又用指甲刮去了溢出的余料。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寒意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那种冷,不仅是因为秦淮河的冰水,更是因为她正如履薄冰地走在悬崖之上。
“大娘子。”门外突然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贴身侍女惊惶的低语,“荣喜堂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太君惊了梦,请您立刻过去。带了……带了家法。”
沈弄影看着桌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画舫的大火恐怕已经烧红了半个京城的夜空,作为侯府主母,深夜不在府中却卷入此等祸事,在那位视名声如命的老太君眼里,这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知道了。”
沈弄影迅速换下一身素净的常服,将头发简单挽起,却故意没有擦干发梢残留的水汽。
她走到书案前,研开残墨,提笔在一张早已被揉皱的桑皮纸上飞速游走。
她的笔迹极其狂放,并非平日里的簪花小楷,若是赵德才此刻复生,定会惊恐地发现这字迹与他如出一辙。
荣喜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老太君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侧站着的几个婆子手里捧着儿臂粗的藤条,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的光。
沈弄影刚跨进门槛,一股劲风便迎面扑来。
“跪下!”裴老太君厉声喝道,满脸褶子因为愤怒而颤抖,“不知廉耻的东西!深更半夜私会皇商,如今画舫走水,全京城都在看我永安侯府的笑话!你这是要毁了沈、裴两家的百年清誉!”
沈弄影顺势跪下,膝盖磕在硬冷的砖石上,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张墨迹未干、且带着水渍和焦痕的桑皮纸,双手高举过头顶。
“孙媳深夜涉险,不为私情,只为侯府基业。”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裴老太君一愣,浑浊的老眼眯了眯,示意身边的刘嬷嬷呈上来。
那是一张欠款转让书。
上面赫然写着赵德才自愿将二房在江南丝织生意中亏空的十万两白银,连本带利归还侯府,落款处那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二叔此前在此人手中折了本钱,导致公中账面亏空。孙媳查到赵德才今夜要转移资产潜逃,这才不得不兵行险招。”沈弄影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后怕与坚毅,“画舫起火是意外,孙媳是从火海里抢回了这张能救侯府命的纸。若是祖母觉得这十万两银子抵不过孙媳的名声,那便打死孙媳吧。”
十万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定身符,瞬间让裴老太君举起拐杖的手僵在了半空。
如今侯府外强中干,这笔钱无疑是雪中送炭。
就在老太君脸色阴晴不定,权衡利弊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与兵铁交戈之声。
“什么人!竟敢擅闯侯府!”
“长公主府办事,阻拦者杀无赦!”
一道冰冷的女声穿透夜色,紧接着,荣喜堂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青鸾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未鞘,带着几名杀气腾腾的禁卫闯了进来。
她目光如电,环视一周,最后死死钉在跪在地上的沈弄影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有人举报,纵火烧毁画舫的钦犯逃入了侯府。”青鸾冷笑一声,手中令牌一晃,“奉殿下口谕,搜!”
根本不由分说,几名禁卫如狼似虎地冲向后院听雨轩的方向。
裴老太君虽贪财,却也是还要脸面的诰命夫人,此时气得浑身发抖:“放肆!老身还活着,谁敢动我的孙媳妇!”
“老太君,我也只是奉命行事。”青鸾根本没把这日薄西山的老太太放在眼里,她走到沈弄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沈夫人,刚才跑得挺快啊。不知有没有带回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沈弄影迎着她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荡的澄澈:“除了那一身洗不掉的烟火气,妾身身无长物。”
片刻后,去搜查听雨轩的禁卫匆匆跑回,在青鸾耳边低语了几句。
青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没找到。
那枚凤首令箭是特制的玄铁,根本无法销毁,这女人究竟藏哪了?
她的目光再次在厅内梭巡,最终落在了沈弄影刚才呈上来的那个紫檀木托盘上——那旁边放着刚刚被送过来的金丝楠木观音像。
“那个也是从房里带出来的?”青鸾抬步就要上前。
沈弄影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却猛地扑过去,死死护住了那尊观音像。
“这是我给祖母准备的寿礼!已经在佛前供奉了四十九日,沾不得兵戈煞气!”她声色俱厉,转头看向裴老太君,“祖母,长公主府欺人太甚!这是要坏了您的寿数啊!”
裴老太君一听这话,再加上之前被无视的怒火,瞬间爆发。
她猛地一顿拐杖,厉声喝道:“这是御赐的宅邸!便是长公主亲临,也不能砸了老身的佛堂!滚出去!”
青鸾脚步一顿。
即使是长公主,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公然践踏“孝道”二字,更何况裴家祖上是有功的。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弄影,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走。”青鸾咬牙切齿地挥手,带着人如潮水般退去。
大厅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弄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
她解下腰间象征当家主母的对牌印信,双手捧着放在地上,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头声。
“孙媳虽无过,却招惹了是非。长公主殿下既然已经盯上了孙媳,这管家的权利,孙媳不敢再留,恐连累侯府。”她声音凄切,却字字诛心,“请祖母收回成命,另选贤能。”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裴老太君看着地上的印信,又看了看那张十万两的欠条。
若是此时收了权,这十万两谁去讨?
得罪了长公主的这口黑锅谁来背?
换做二房那个蠢货,只怕明天侯府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胡说什么!”裴老太君浑浊的”
她弯腰亲自扶起沈弄影,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觉得那手背冰凉刺骨。
“过几日的寿宴,还是由你全权操办。做得风光些,也让京城那些碎嘴子看看,我侯府没倒。”
沈弄影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幽光:“孙媳遵命。”
走出荣喜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弄影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手心里的冷汗才慢慢干透。
这一夜,她在鬼门关走了两遭,却也终于在这即将倾覆的大船上,钉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长公主丢了令箭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十万两银子的债,也没那么好讨。
更重要的是,她在刚才老太君的名册上,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林远。
那个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也是沈家当年败落的推手之一,竟作为外戚林家的代表,要来参加这场寿宴。
沈弄影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晨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来得正好。”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晨风吹散,“有些旧账,也该翻出来晒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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