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一小方并不宽敞的天地瞬间崩塌。
木屑混合着尘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迷得人睁不开眼。
沈弄影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是下意识地抱头蜷缩,身体紧贴着冰凉的铁壁滑坐下去。
耳边是赵德才杀猪般的嚎叫,但那声音只持续了半息,便被一道更为沉闷、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声截断。
那是利刃贯穿皮肉,再深深钉入硬木的声音。
烟尘散去,昏黄的长明灯摇曳不定。
原本不可一世的赵德才此刻像只被制成标本的肥硕甲虫,右肩被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死死钉在身后的承重柱上。
他张大着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风箱声,因为剧痛和极度的惊骇,竟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而在他面前,萧烈云单手握着剑鞘末端,黑色的衣摆在余波中轻轻晃动。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极其灵巧地一翻,那柄钉住活人的长剑仿佛成了她手臂的延伸,借力一挑,赵德才整个人便瘫软着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下一瞬,剑锋偏转。
沈弄影甚至没看清她是何时转身的,只觉得脖颈处猛地一凉。
锋利的剑刃已经贴上了她颈侧的肌肤,只需再往前半分,大动脉里温热的血就会喷溅而出。
“别动。”
萧烈云的声音比这地底的江水还要冷上几分。
她脸上溅了一滴赵德才的血,在那苍白冷艳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眼妖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破开的洞口落下,正是影卫青鸾。
她根本没给沈弄影解释的机会,身形一闪便欺身而上,手指如铁钳般扣住沈弄影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在她腰间和袖袋中游走。
“啪”的一声,那枚象征着侯府主母身份的白玉印信被搜了出来,扔在了满是木屑的地上。
“殿下,是永安侯府的主母印。”青鸾捡起印信,眼中杀机毕露,手中的短匕已经反握,“侯府亏空巨大,这女人深夜私会皇商,必是来转移赃款的同谋。此地不宜久留,属下这就清理干净。”
清理。
在这个词吐出的瞬间,沈弄影感觉抵在喉间的剑刃确实压紧了几分。
萧烈云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沈弄影强迫自己不要发抖,更不要去看那把随时会割断喉咙的剑。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哭喊,而是缓缓抬起未被制住的右手,指向那口敞开的银箱。
“杀了我,殿下这三个月在度支司没查到的账,就真成了死账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速极快且清晰。
萧烈云眉梢微挑,手却纹丝未动:“哦?一个深闺妇人,也敢妄议朝政?”
“那不是普通的军饷。”沈弄影无视了青鸾手中逼近的匕首,目光死死锁住箱口的那一抹红色,“那是‘朱砂火漆’。大景律例,只有户部度支司专款专用的银箱,才会用这种掺了朱砂的火漆封口。赵德才不过是个皇商,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私造御用封漆。”
青鸾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那箱银子。
沈弄影抓住这一瞬的空隙,飞快地报出了一串数字:“三月十七,度支司亏空一万二千两;四月初五,两万四千两;直至昨夜,共计十万零六百两。这些银子从未出过京城,而是通过德升号化整为零,变成了赵德才买这一船‘私货’的本金。”
这串数字如同咒语,让萧烈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些正是她近三个月翻遍户部烂账都没能对上的缺口,分毫不差。
“你知道的倒不少。”萧烈云眯起眼,手中的剑却缓缓撤离了沈弄影的脖颈,改用剑脊拍了拍那张惨白却倔强的脸,“可惜,死人一样可以守住秘密。”
“死人没法给你复本。”沈弄影赌对了,她感觉到颈间的压迫感消失,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赵德才做假账的手法极为高明,但他生性多疑,每一笔与内阁那位的往来,都留了底。原本在哪我不知道,但复本,我知道怎么找。”
话音未落,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咄咄声,那是利箭钉入船板的动静。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桐油烧焦味顺着破洞钻了下来。
“殿下!有埋伏!”青鸾脸色一变,飞身跃向通往上层的阶梯,试图推开那扇暗门。
然而伴随着几声巨响,整个画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侧舷。
变形的金属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死死卡住了出口。
火光映红了头顶的破洞,热浪滚滚而下。
裴家二房背后的势力显然没打算留活口,这是要连船带人一起烧沉在秦淮河底。
“该死。”萧烈云低咒一声,环顾四周。
这间密室四壁都是加固的铁皮,此刻反而成了要把她们活生生蒸熟的铁笼。
她猛地回身,一把拽住沈弄影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到了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沈弄影甚至能闻到萧烈云身上那股冷冽的梅花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听着,沈弄影。”萧烈云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本宫不管你有什么算盘,想活命,就别给我耍花样。账本在哪里?说出来,本宫带你出去。”
火焰已经开始舔舐落下来的木梁,密室内的温度急剧升高。
沈弄影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看着萧烈云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眼睛,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出口被封,火势蔓延,这看起来是个死局。
但她的目光越过萧烈云的肩膀,落在了脚下那微微渗水的地板缝隙上。
这艘画舫吃水极深,为了在河心稳住船身不惧风浪,底部结构必然异于常船。
而这里是存放贵重银两的密室,赵德才这种怕死的人,除了那条显眼的逃生通道,一定会留有最后的退路。
那是只有精通算学与机关结构的人,才能在绝境中算出的一线生机。
“没有路了。”沈弄影反手握住萧烈云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腕,指尖冰凉,“除非我们要找的地方,比这水面更低。”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