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码头的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混合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烂鱼臭虾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沈弄影紧了紧身上的玄色鹤氅,江边的湿气透过厚重的布料,激得她那道还没收口的颈伤隐隐作痛。
她独自走在腐朽的木质栈道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算盘张那瘦小的身影在远处的货柜阴影里一闪而过,随即,几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商号的伙计们正在用装满河沙的麻袋,悄无声息地堵死唯一通往官道的岔路口。
沈弄影在一盏熄灭了大半的防风灯笼下站定。
怀里那本包裹着油布的“真账本”沉甸甸的,那是她保命的筹码,也是杀人的刀。
“沈大奶奶真是准时,这胆识,周某佩服。”
周德海那阴恻恻的声音从一堆蒙着草席的货箱后传了出来。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原本考究的绸缎长衫不仅沾满了污泥,下摆还被烧掉了一截,一张肥脸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扭曲而狰狞。
他身后跟着六个手持短刀的家丁,个个眼神凶悍,显然是亡命之徒。
沈弄影没有后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因寒冷和亢奋而产生的轻微颤栗。
她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凤首簪,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周管家动作倒快,五城兵马司的大牢都没能留住你,看来裴家二房在京兆府砸了不少银子。”
“少废话!账本在哪儿?”周德海猛地跨出一步,那双吊梢眼里满是血丝,“你这毒妇,害得二房被查封,害得老子像丧家犬一样躲在这里。只要你把那本记着‘香烛费’源头的原件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沈弄影故意露出一丝慌乱,将怀里的油布包抱得更紧了些,脚步虚浮地往后挪了半步:“你……你既然知道那是掉脑袋的东西,交给你,我还能活命吗?那是两万两军费,你一个小小的管家,哪来的天大胆子吞下去?”
“两万两?呸,那只是个零头!”周德海许是觉得大局已定,又或许是被这几日的逃亡憋疯了,他狂笑着呸了一口唾沫,“没有‘赤隼’大人在禁卫军里腾挪位置,那些硝石连城门都进不来!裴家二房不过是个洗钱的漏斗,真正的大头早就顺着西郊的暗道,进了皇城根儿下的那些贵人兜里了。你以为你告到御前有用?只要这账本一毁,死无对证,你就是那个自焚殉情、侵吞家产的疯婆子!”
沈弄影眼底的惊恐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甚至捕捉到了周德海话里那个最重要的信息——皇城根儿下的贵人。
“原来如此,上通禁卫军,下接商号暗道,这盘棋下得真大。”沈弄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笑什么?”周德海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挥刀指向她,“拿过来!”
沈弄影没有把账本递过去,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骨哨,抵在唇边。
一声尖锐、短促的哨音划破了湿冷的空气。
还没等周德海反应过来,沈弄影身后的那些巨大货柜里,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甲胄摩擦声。
那一瞬间,仿佛原本死寂的码头活了过来,数十支燃着火油的箭矢从暗处射向地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火圈,将周德海一行人死死围住。
一双黑色暗纹云靴踏碎了地上的碎木片。
萧烈云按着腰间的横刀,从浓雾中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冷冽得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名锋。
“周管家刚才说,那银子进了皇城根下哪位贵人的兜里?本宫倒也想听听清楚。”
萧烈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德海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在了烂泥地里,手中的短刀“哐啷”一声落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应该在长公主府闭门谢客的杀神,竟然会出现在这臭气熏天的码头。
“殿下……长公主殿下饶命!是……是奴才昏了头,是奴才胡言乱语!”周德海疯狂地磕着头,额头撞在湿冷的木板上,发出的声音沉闷可怖。
“杀了吧。”萧烈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口下令,仿佛只是在说清理一堆垃圾。
禁卫军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疾风。
沈弄影侧过头,没有去看血花溅在草席上的场景。
她听到了利刃入肉的闷响,听到了濒死的咯咯声,她的嗅觉里,江水的腥气被一股浓烈、铁锈般的血腥味迅速覆盖。
趁着混乱,沈弄影快步走向周德海刚才躲藏的货堆。
她知道周德海这种人,即便逃亡也绝不会放过最重要的家底。
在一处压得极实的货箱底层,她翻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撬开盖子,里面没有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的几沓房契、地契,以及最底层那一层晃得人眼晕的金条。
沈弄影用指甲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空账册,在上面笔法凌乱地补上了一行字:“三月十六,于码头截获周德海潜逃之赃物,原系侯府失窃之公款……”
萧烈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看着那箱金条和沈弄影现编的账目,眉头微挑:“沈大奶奶这‘找回’财物的本事,真是让本宫叹为观止。”
“周德海监守自盗,杀人灭口,死有余辜。”沈弄影不紧不慢地收起契书,转过头,对上萧烈云那双幽深的凤眼,“至于那军费的流向……殿下说是家奴谋财害命,那自然就是家奴谋财害命。”
萧烈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倒是个识时务的。这箱金子,你既然写进了侯府的账,本宫自然不会动。至于那封信里的‘赤隼’,本宫会亲自去拔了它的毛。”
两个女人在血气弥漫的码头上对视,一个手中握着染血的权杖,一个怀里揣着夺来的利刃,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分赃。
清晨的第一缕熹光穿透薄雾时,沈弄影已经回到了侯府的静心居。
她避开翠浓的询问,独自在灯下拆开了那叠从周德海处收缴来的不动产契书。
原本平静的神色,在翻到最后一张泛黄的绢帛凭证时,瞬间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田产地契,而是一份关于京郊“静安寺”后山的一处荒废别院的转让文书。
文书的落款处,赫然印着一个残缺的、沈弄影再熟悉不过的沈家家徽。
沈弄影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那张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露出了一行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暗纹,那是一个地址,以及一个本该在十年前就死掉的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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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