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并不急着接那地契,反而斜着眼,黏糊糊的目光在沈弄影那截如天鹅般优美白皙的颈项上打了个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阴笑一声:“沈大奶奶,您这主意打得精。可咱们生意人最讲究一个‘现’字,这些铺子如今进项折了大半,抵不了那五万两的债。再说了,二夫人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若是还不上,便由您这位‘京中第一才女’亲自修书一封给沈家,请沈家出面周旋。如今沈家没个说法,您就想用几间破烂铺子打发咱们?”
他跨前半步,带着一股刺鼻的廉价香脂味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唯有沈弄影能听清:“要不,大奶奶随咱们去衙门走一趟?这谋逆余孽藏在府里,主母若是不清不楚,到了大牢里,那些刑具可不分贵贱。”
周氏在一旁听得心头狂喜,这姓王的果然上道。
只要把事情闹大,把沈弄影的名声搞臭,扣上个包庇的罪名送进官里,这侯府依然是她裴二房的天下。
沈弄影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指尖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白。
她没动,甚至没露出半点惊慌,只是在心底冷笑。
这姓王的胃口比她想的还要大,竟想吃完主子吃奴才。
“算盘张,我记得那堆旧账本里,有些夹层生了虫,让你单独清理了出来,东西呢?”沈弄影声音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算盘张躬着身子,像只灵活的耗子,从一堆散乱的废纸中抽出一叠用细绳捆着的暗黄信笺。
沈弄影接过信笺,并不急着拆开,只是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王老板,既然你提到了‘现’,那咱们就聊聊现钱。”沈弄影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划过王老板那张肥腻的脸,“前年腊月,你与二婶婶合谋,在侯府采办冬衣的账目里虚报了三千两。去岁三月,你以高利贷为饵,诱使二房将西郊的一处祭田抵押给你,转手却在账面上记作‘天灾绝收’。这上面的红手印,可比你手里那张借条要新鲜得多。”
王老板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原本戏谑的神色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夺,沈弄影却先一步收回了手,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腰间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箭。
“这令箭是长公主殿下亲赐的,见箭如见人。王老板觉得,是你的脖子硬,还是禁卫军的刀硬?”沈弄影微微侧头,发间的步摇冷冷撞击着,“私吞军功侯爵府邸资产,勾结命官家眷中饱私囊,这一条条列下来,不知王老板能在顺天府的死牢里活过几个秋天?”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王老板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打湿了领口。
他太清楚萧烈云的名声了,那位主杀起人来,从来不看什么王法,只看心情。
现在这沈弄影手里握着索命符,他哪还有胆子讨价还价?
“大……大奶奶饶命!”王老板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小的也是受了周氏的蛊惑啊!是她,是她说侯府如今只剩个空壳子,让我帮她把公中的钱洗出来,好给她那宝贝闺女凑嫁妆!”
“王财旺!你这疯狗乱咬什么!”周氏惊恐地尖叫,试图冲上来。
“我乱咬?”王老板为了自保,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尖声道,“大奶奶,周氏这些年转走的银钱,根本没出侯府!她怕存进银号被查,全都换成了金砖银锭,就藏在她内寝床底下的暗格里!那里面还有一本她亲笔记录的私账,哪年哪月给谁送了礼,哪笔钱是从哪房扣出来的,记得清清楚楚!”
沈弄影握着令箭的手指微微一松,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不带温度的笑意。
“翠浓,带上府里的护院,还有算盘张,去二夫人的房里‘请’出那些宝贝。”沈弄影站起身,绛紫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二婶婶累了,送她回去,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养老钱’是怎么长了腿,自己跑出来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永安侯府乱得像炸了锅,却又是前所未有的有序。
一箱箱沉甸甸的木箱被抬到大院中央,当众撬开。
落日的余晖洒在那些金灿灿、白花花的锭子上,晃得人心发慌。
十万两,整整十万两。
这就是这些年二房从侯府骨头缝里剔出来的肉。
沈弄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面黄肌瘦的下人。
“侯府亏欠了你们半年的月例,今日,我便代侯爷还了。”沈弄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算盘张,按名册,除了二房那些爪牙,其余人等,每人先支取三个月的工钱。剩下的,入公中大库,谁敢再动心思,这箱子里的金砖,就是他的催命符。”
一时间,院子里哭声与谢恩声连成一片。
原本那些游离、恐惧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这位新主母的敬畏与归顺。
沈弄影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多日来的压抑散去了不少。
她正欲转身回房,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回廊尽头的一扇描金屏风。
屏风后,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萧烈云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她已换了一身玄黑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显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英气逼人。
她手里把玩着一条马鞭,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照不进光的深渊。
“沈弄影,本宫倒是小瞧了你。收买人心的手段,用得比宫里那位还要娴熟。”萧烈云迈步而出,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弄影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行礼:“让殿下见笑了,不过是些后宅生存的小把戏。”
“小把戏?”萧烈云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那股熟悉的霜雪香气再次将沈弄影包裹。
萧烈云从袖中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密函,随手甩在沈弄影怀里,“你的‘影子账本’我看过了,确实精彩。但你漏了一笔。”
沈弄影一愣,下意识接过密函。
“账本第三页,永和二十九年冬,那笔以‘采买西域马料’为名支取的两万两白银,流向的是京郊的丰润钱庄。”萧烈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家钱庄在三月前被本宫查封,顺着线索,本宫发现那笔钱最后汇入了一支消失在北境的辎重营。那是父皇拨给镇北军的军费。”
萧烈云的手指轻轻挑起沈弄影的下巴,迫使她对视。
“七天。”萧烈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兴味,“本宫给你七天时间。顺着你那个账本,查清这笔军费到底落进了京城哪位‘大人物’的兜里。查不出来,你和这永安侯府,便一起给北境战死的将士陪葬。”
萧烈云离开后,风吹得沈弄影手中的密函沙沙作响。
她重新翻开那本被她视为护身符的“影子账本”,指尖在那行不起眼的“马料费”上反复摩擦。
原来,这侯府的烂账之下,通向的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一个足以让整个京城天翻地覆的血色旋涡。
那些枯燥的数字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惨淡的兵戈之声,隐约透出一种令她脊背发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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