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成低阶利爪魔，常顺的潜入远比预想中艰难。

甫一踏入黑风峪口，那浓稠如墨、翻涌不休的灰黑色雾气便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雾气不仅遮蔽视线，阻隔神识，更蕴含着一种阴寒蚀骨、不断侵蚀生灵气血与灵力的诡异力量。常顺的护体灵光与浩然正气自发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金白微光，艰难地将大部分魔雾抵挡在外，但仍有一部分阴冷邪气如同跗骨之蛆，试图钻入他体内。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运转《皇极惊世书》中和化解。

更危险的是无处不在的魔物。峪内并非想象中的空旷，嶙峋怪石与扭曲的枯木之间，随处可见蜷缩休憩的行尸、逡巡游荡的利爪魔，以及飘忽不定、发出无声尖啸的幽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硫磺和血腥味。地面湿滑黏腻，踩上去发出“噗叽”的声响，不知是烂泥还是别的什么。

常顺必须时刻保持伪装，模仿着低阶魔物那种僵硬、迟缓、漫无目的的步伐，同时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避免引起任何高阶存在的注意。他沿着之前搜魂得来的模糊印象，朝着峪内魔气最浓郁、威压最重的方向缓缓移动。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他看到大群行尸如同工蚁，在更高阶魔物的鞭打下，麻木地从一些简陋的矿坑中挖掘、搬运那种黝黑的、散发着微弱魔能的矿石。他看到几处天然的或人工开凿的洞穴入口，里面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嘶嚎，洞口堆积着大量新鲜或已风干的人类与其他生物骸骨。他甚至远远瞥见一头高达五丈、皮肤如同熔岩般龟裂的巨型魔怪，正蹲在一处岩浆河边，抓起河中翻滚的、散发着高温和邪气的暗红色“魔鱼”大快朵颐。

越往深处，魔气愈发粘稠，环境也愈发恶劣。地面上开始出现汩汩冒着气泡的毒水沼泽，扭曲的藤蔓如同毒蛇般在空中摆动，一些岩石上生长着散发妖异光芒的魔化菌类。空气中开始回荡起一种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与之前搜魂感应到的祭坛肉瘤搏动隐隐呼应。这脉动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让周围的魔物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常顺的心也越沉。这黑风峪俨然已是一个独立的、高度组织化的魔族生态圈。其规模、其严密程度，远超之前预估。这绝不是临时聚集的魔物巢穴，而是一个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甚至有明确阶层和分工的魔族据点！所谓的“魔族之王”复苏，恐怕也非虚言。

就在他绕过一处布满尖锐石笋的谷地时，异变陡生！

“嘶——！”

一声尖锐刺耳、直透灵魂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响起！常顺心中一凛，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朝前一扑，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滚入旁边一处乱石堆的阴影中。

几乎就在他扑倒的同时，一道模糊的、半透明、带着冰冷死寂气息的幽影，如同鬼魅般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所过之处，连浓稠的魔雾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是幽魂！而且是一头至少达到了四阶、灵觉异常敏锐的幽魂！它似乎察觉到了常顺身上与周围环境那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或者是他伪装的气息在某个瞬间出现了破绽。

那幽魂一击不中，立刻悬浮在半空，没有五官的面部“转向”常顺藏身的乱石堆，发出更加尖厉、充满疑惑和杀意的嘶鸣。这嘶鸣在寂静的峪谷中格外刺耳，瞬间引起了附近几头利爪魔和行尸的注意，它们也摇晃着身躯，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麻烦大了！一旦被缠住，引来更多、更高阶的魔物，甚至惊动可能存在的魔族头目，他潜入的计划将彻底失败，甚至可能陷入绝境。

常顺眼神一冷。不能让它再叫了！

就在那幽魂作势欲扑，准备发出更强警示嘶鸣的瞬间，常顺动了。他不再掩饰，身形如电般从乱石堆中暴起，却不是扑向幽魂，而是直冲旁边那头反应最快、已冲到近前的三阶利爪魔！

“噗！”

镇岳剑出鞘半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暗剑气无声掠过，那利爪魔的头颅便冲天而起，魔血尚未喷出，常顺左手并指如剑，一点微不可察、却蕴含着精纯浩然正气的白光已弹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没入那幽魂即将发出嘶鸣的“嘴巴”位置。

“滋啦！”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那点浩然正气与幽魂纯粹的负面魂体剧烈冲突，虽然没有立刻将其净化，却瞬间打断了它的嘶鸣，更让它魂体一阵剧烈波动，发出痛苦的无声尖啸。

趁此机会，常顺身形如鬼魅般连闪，手中镇岳剑或点或抹，剑气纵横，将另外几头围拢过来的行尸和另一头利爪魔迅速解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将战斗的动静和灵力波动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最后，他猛地转身，看向那头魂体不稳、正试图重新凝聚的幽魂。眼中寒光一闪，五道剑意分身中的“中正分身”虚影在身侧一闪而逝，一道堂皇正大、专克阴邪的浩然剑意凝成一线，无视幽魂的虚化特质，直接刺入其魂体核心！

“嗤——”

幽魂发出最后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魂体如同泡影般溃散，只留下一缕精纯的阴冷魂力，被常顺迅速以《九幽噬魔经》的法门吞噬、炼化，补充方才的消耗。

从遇袭到解决所有魔物，不过短短三四息时间。周围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浓雾依旧翻涌。常顺不敢停留，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主要是魔物尸体，他以魔元稍加腐蚀，伪装成内斗或自然消亡），然后身形再次融入雾气，朝着更深处疾驰而去，同时更加小心地隐匿气息，调整伪装。

他知道，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难免留下一丝痕迹，必须尽快远离此地。

又深入了约莫十余里，地势开始陡然下沉。穿过一条狭窄、布满湿滑苔藓的裂缝，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大的震撼所取代。

这是一片巨大的、宛若被陨石撞击形成的碗状盆地。盆地上方，浓稠的魔雾汇聚成旋涡状，缓缓转动，隐隐有暗红色的雷霆在其中闪烁。盆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完全由那种黝黑魔矿垒砌而成的金字塔形祭坛！

祭坛高约百丈，通体漆黑，表面雕刻着无数繁复扭曲、充满邪恶意味的魔纹，此刻正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祭坛底部，是翻滚沸腾的炽热岩浆河，岩浆呈现诡异的紫黑色，散发出灼热与阴寒并存的气息，无数魔物（主要是行尸）麻木地将采集来的黑色矿石投入岩浆中，矿石迅速融化，升腾起更加精纯浓郁的漆黑魔气，被祭坛上闪烁的魔纹吸收。

而祭坛的顶端，悬浮之物，正是常顺搜魂所见——一颗直径超过十丈、不断缓慢搏动、表面布满粗大紫黑色血管的恐怖肉瘤！这颗“心脏”般的肉瘤每一次搏动，都引动整个盆地魔气潮汐般涌动，发出那低沉的、蛊惑人心的脉动。肉瘤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威压的庞大黑影，仿佛正在沉睡，却又随时可能苏醒。

“这就是……魔族之王？” 常顺潜伏在盆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巨岩阴影下，屏息凝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从那肉瘤中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似乎处于某种不稳定的沉眠状态，但其本质的层次，绝对超越了七阶，甚至可能达到了八阶的门槛！一旦让其彻底复苏，莫说久夜城，整个南疆恐怕都要生灵涂炭。

祭坛周围，魔物如海。低阶的行尸、利爪魔如同工蚁般忙碌，中高阶的魔物则如同侍卫，肃立在祭坛各层。盆地四周的山壁上，开凿出许多洞窟，其中一些洞窟气息深沉，显然居住着更强大的魔族头目。常顺甚至看到，在祭坛中段，一个特别宽阔的平台上，盘坐着三道身影。它们不再是简单的魔物形态，更接近人形，但皮肤覆盖着细密鳞片或骨甲，头生弯曲犄角，眼中燃烧着猩红或幽绿的火焰，气息赫然都达到了六阶巅峰，甚至其中一道格外魁梧、身披简陋骨甲的身影，气息隐隐触及了七阶的门槛！这应该就是魔族在此地的最高统领了。

常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祭坛顶端，那颗搏动的肉瘤正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石台所吸引。石台上，没有摆放祭祀用的骸骨或宝物，只有一枚看起来朴实无华、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混沌未开般的灰蒙蒙色泽的丹丸，静静地悬浮在一个由魔纹构成的微型法阵中心。

那丹丸没有散发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甚至没有光芒，但常顺仅仅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阴阳海猛地一颤，神魂深处传来一股强烈的悸动与渴望！仿佛那枚灰蒙蒙的丹丸，是天地间某种“道理”的凝聚，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与他自悟的“玄丹”概念隐隐呼应，但层次高了何止千百倍！

“道丹！”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常顺脑海中炸响。只有传说中的“道丹”，才能拥有如此返璞归真、却又直指大道的特质！这绝非魔族能够炼制之物，看其摆放的位置和那维持其存在的微型法阵，这枚“道丹”似乎是作为某种“引子”或者“祭品”，被放置在祭坛核心，为那颗肉瘤（魔族之王）的复苏提供最精纯的“道韵”滋养！

魔族想用一枚“道丹”，来帮助它们的王突破最后的关卡，彻底复苏！而它们疯狂进攻久夜城，除了掠夺血食灵魂能量，是否也因为久夜城地下，存在着能帮助这枚“道丹”完全激发、或者能替代其部分作用的某种东西？常顺想起了搜魂碎片中那句“久夜城……下面……有东西……吸引王……”

无论如何，这枚“道丹”，他势在必得！这或许是他突破七阶，乃至未来更进一步的莫大机缘！但同时，这也是龙潭虎穴中最危险的一处！要从三名至少六阶巅峰、可能还有更多隐藏高手的魔族统领眼皮底下，从祭坛核心盗走这枚至关重要的“道丹”，其难度不亚于凡人登天。

常顺没有立刻行动。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盆地边缘的阴影中蛰伏下来，一动不动，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几乎停止，只用最细微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小心翼翼地感知着盆地内的一切。

他需要观察，需要等待，需要找到一个绝无仅有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天五夜。

五天里，他目睹了魔物们井然有序又麻木残酷的“工作”，看到了几次小规模的魔物巡逻与换防，也看到了那三名魔族统领偶尔的交流与修炼。他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三名统领并非时刻都在祭坛平台，它们每隔六个时辰左右，会轮流离开平台，似乎是去各自的洞府修炼或处理事务，每次离开约莫一个时辰。祭坛周围的守卫虽然森严，但对“内部”尤其是祭坛上方的监控，似乎存在一种“灯下黑”的心理盲区——或许它们从不认为有生灵能潜入到这里，更不认为有谁敢打“王”和“道丹”的主意。

最重要的是，常顺发现，每当那颗肉瘤搏动到某个最强的峰值，整个盆地魔气剧烈翻涌时，祭坛上的所有魔纹会同时亮到极致，包括守护“道丹”的那个微型法阵，其光芒也会有一瞬间的波动和略微的黯淡，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肉瘤的搏动抽取了过去。那个瞬间，极其短暂，可能只有百分之一息，但却是整个祭坛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机会，或许就在那里。

第六天，当那颗肉瘤再一次即将达到搏动峰值，盆地内魔气开始躁动，祭坛魔纹光芒渐盛时，常顺动了。

他没有选择从地面接近——那无异于自杀。他如同壁虎般，紧贴着盆地边缘陡峭湿滑的岩壁，以指尖剑气在岩石上凿出细微的借力点，身形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向上、向着祭坛背面的阴影处，无声无息地攀升。他选择了祭坛的背面，这里正对那三名统领所在的平台，但中间隔着巨大的祭坛本体，是视觉的盲区，虽然魔物巡逻也会经过，但频率较低。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也轻到了极致，将风阻、衣袂摩擦声、甚至自身灵力最细微的波动都压制到近乎不存在。五道剑意分身早已被他收回体内温养，此刻他就是一个纯粹的、顶尖的潜伏者。

百丈高的祭坛，他用了足足一刻钟才攀爬到顶端边缘。下方，肉瘤搏动的闷响如同战鼓，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魔气沸腾如煮，祭坛魔纹的光芒刺目欲盲。他贴在冰冷的、刻满魔纹的黑色矿石边缘，屏住呼吸，默默计算。

就是现在！

当肉瘤搏动达到最顶点，整个盆地为之震颤，所有魔纹光芒骤亮到极致、连那守护“道丹”的微型法阵也光华一颤、略显虚幻的刹那——

常顺动了！他不再隐匿，体内《惊鸿踏雪》身法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空间扭曲中的淡淡虚影，从祭坛边缘电射而出，目标直指数十丈外、祭坛顶端中央石台上的那枚灰蒙蒙“道丹”！

快！快！再快！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看到石台上“道丹”那混沌的色泽，能感觉到肉瘤近在咫尺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能听到下方魔气翻涌的轰鸣，更能感觉到，三道凌厉、暴怒、充满了无尽杀机的恐怖神识，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戳在了他的背上！

被发现了！就在他身形展露、气息泄露的瞬间，那三名魔族统领，尤其是那名气息隐隐触及七阶的魁梧骨甲统领，瞬间惊醒，目光如实质的利刃，穿透沸腾的魔气与光芒，死死锁定了他这个不速之客！

“吼——！！！”

“人类！蝼蚁！安敢窃取圣物！”

“杀了他！撕碎他！”

愤怒到极点的咆哮与充满毁灭气息的魔能，如同火山般从下方平台爆发！那名魁梧骨甲统领反应最快，甚至不等完全起身，一拳隔空轰出！凝练如实质的漆黑拳罡，带着粉碎山岳的恐怖力量，后发先至，撕裂魔气，朝着刚刚落在石台边的常顺背心狠狠轰来！另外两名六阶巅峰统领也怒吼着腾空而起，各施手段，封锁常顺所有退路。

常顺对身后的攻击恍若未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枚近在咫尺的“道丹”。在拳罡及体的前一刻，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灰蒙蒙的丹丸。入手冰凉，却仿佛有万千大道在掌心流转。

“收！”

心念一动，“道丹”瞬间消失，被他收入了阴阳海深处，以自身最精纯的阴阳二气层层包裹、镇压、隔绝一切气息。

也就在“道丹”消失的同一瞬——

“嘭！！！”

魁梧骨甲统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常顺的后心！

“噗——！”

常顺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破裂，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这一拳砸得向前飞抛出去，狠狠撞在祭坛顶端边缘那坚硬无比的黑色矿石上，又滚落下来，在石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意识都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那一拳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纯粹的物理力量，更有一种阴毒霸道的魔元，如同跗骨之蛆，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破坏着他的经脉、侵蚀着他的丹田、冲击着他的神魂！若非他体魄经过《皇极惊世书》和炼体功法常年淬炼，远胜同阶，若非阴阳海自发护主，勉强化解了部分魔元侵蚀，只这一拳，就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蝼蚁！交出圣丹！给你个痛快！” 魁梧骨甲统领狞笑着，凌空踏步而来，另外两名统领也一左一右封死去路，下方盆地中，无数魔物发出震天的咆哮，整个黑风峪都被彻底惊动。

常顺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浑身浴血，气息微弱，似乎已无再战之力。他勉强抬起头，看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残忍与贪婪的三名魔族统领，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因为失去“道丹”而似乎搏动都紊乱了一瞬的恐怖肉瘤，嘴角却扯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神念沉入阴阳海，毫不犹豫地，引动了那枚刚刚收入、被层层包裹的灰蒙蒙“道丹”。

没有吞服，没有炼化，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正确使用这传说中的丹药。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本能、也近乎疯狂的方式，将自身残存的神魂之力、阴阳海的最后一丝本源、以及对生的无尽渴望、对破境的执着，全部化作一股洪流，狠狠“撞”向了那枚静静悬浮的“道丹”！

给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