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窗台,甚至有些刺眼。可这明媚的光线丝毫照不进沈星玥的心底,也无法驱散他脸上的阴霾。他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胃部残留的绞痛让他的眉头无法舒展。手背上扎着点滴,冰冷的液体正缓慢地注入他的血管。
沈篱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训斥了好一阵子。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怒其不争的焦躁和心疼,手指几乎要点到沈星玥的鼻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没数吗?那种烈酒是你能随便灌的?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存心要吓死我?!”
沈星玥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并未完全听进去。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突兀地打断了沈篱的连珠炮:“点点怎么没来?”他试图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但牵动的肌肉只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难看。
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像一根火柴,“嗤啦”一声点燃了沈篱心头积压的邪火,瞬间燎原!“去他爷爷那儿了!”沈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沈星玥!你就可劲儿作吧!都他妈过去几年了?啊?你骨头缝里那点酒还没醒吗?还忘不了一个跟你压根没几次交集的人?!”
“我们可多了。”沈星玥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他偏过头,不再看沈篱,目光落在窗外刺目的阳光上,仿佛那里有什么能灼烧掉他眼底翻涌的东西。
“多?”沈篱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呵!怕不是你自己个儿在这唱独角戏,一厢情愿地认为‘多’吧?”她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弟弟苍白的侧脸,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下去:
“沈星玥,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先不说人家小季到底对你有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就凭你那些‘擅作主张’——瞒着他、骗他!一次,两次,三次……换谁谁受得了?谁会喜欢一个满嘴谎言的人?啊?!”
沈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让她眼眶发酸的怒火和心疼,语气却更加尖锐,直指核心:“你怎么就从来不动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一想?!你那些所谓的‘为他好’,在他眼里算什么?是侮辱!是欺骗!是把他当傻子耍!”
“欺骗”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星玥的心上。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因为病痛而显得疲惫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激烈的痛苦和某种被戳穿隐秘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最终只溢出一点急促而破碎的气息。苍白的脸颊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无法言说的剧痛。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仿佛更浓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鸦羽般的眼睫轻垂,在皮肤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静了几秒后,沈篱听到他说:“我会让他原谅我的。”
这句话彻底给沈篱气笑了,道:“沈星玥,你一天天的正事儿不干鬼点子倒是挺多的。爱怎么办怎么办去吧这会别指望我会帮你。”女人被气狠了,拿着包就推门走了,却不料在门外碰见个熟人。
看着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沈篱怔了一瞬,随即有些尴尬地朝他微哂:“小季啊,实在是对不起,你今晚有空吗?我找你聊聊这个事。”季云和微弯着双眸放松面部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有些轻柔:“不用了篱姐。”
闻言,沈篱将要出口的言语尽数咽了回去。没有人会喜欢被欺骗。她没说话,看向他的眼眸里满是歉意。季云和对此只是温柔一笑:“篱姐,不用抱歉,我能理解你。”
“我今天是来和沈星玥聊聊的,你要是不放心,待会儿可以和我一起走。”
“不用了。小季啊,这件事儿说到底我也有些责任,实在是对不起,这阵子让你费心了。”
送走沈篱,季云和在走廊里又站了几分钟,这才推门抬脚进去。病床上的人听到声响后抬眼看了过去,在看清是谁后眸中不禁浮现几分惊喜与雀跃,不过很快就被浓浓的失落给掩了下去。
云和还没有原谅他。
等人坐下后,沈星玥率先开口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季云和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轻声一笑,反问:“你觉得我来这儿做什么?”
沈星玥瞧着他没出声。季云和紧紧盯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也没出声。
就这样两个人沉默着。过了几分钟后,季老师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将其吐出。他依旧盯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交谈:“第一次在店里见面,是你故意的?”说着,掀起眼皮,浅褐色的眼眸就这样紧紧盯住了他,“沈星玥,我想听你说实话。”
“不是。”沈星玥就像是犯了错的小朋友在接受批评一样,低垂着脑袋,语气也有点儿蔫儿,但态度坦诚。
“点点也是你故意忘在路口等我打电话的?”
“是。”
“沈月白年前那阵子住院你去看过他?”
“是。”
沈星玥不知道这些事情季云和都是怎么知道的,或许他是猜的,可他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
“你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我?”
“十七岁。”
听到是这个答案,季云和温柔地笑了起来。他终于不再盯着沈星玥,浅褐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就这样让沈星玥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沈星玥。所以那晚在门外偷看的是你,对不对?”
温柔又带着疏离的眼眸以及笑意不达眼底却仍挂在脸上的笑,这些无不刺痛着沈星玥的心。好看的眉目里染上了忧伤,望着那琥珀似的双眼,沈星玥眼神挣扎着。没有人会知道他内心的苦楚,喜欢了八年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人家分手,好不容易等到人家忘了以前的情爱,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好不容易挤入了对方的生活……他等得太久太久了,也筹备了很久很久。他以为的天衣无缝,原来早在那时就被他察觉了心思。
沈星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整个心脏就像浸在酸水里,又酸又涩,涩得心疼,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发言。
季云和没有非要等到这个答案的意思。约摸过了半分钟,他说:“刚刚我所提问的,都是这几个月和你接触下来我所有的疑惑。沈月白既然是你哥,你不妨向他打听打听我们分手的原因。”
沈星玥被迫自己移走了视线,双目里布满了忧伤,还扎着针的右手紧紧地攥着被子。他听到季云和说:“沈星玥,你们沈家人都太会做生意了,你我之间门不当户不对的,别再打搅我了,我不想被你的父母找上门。”
没什么条理的一句话,沈星玥却听懂了。在人将走之际他喊住了他:“云和,你都给了他一次机会,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不懂得这个道理?”
“才不是!你哥结婚那天你喝多了嘴里喊的全是他的名字!还说他为什么不喜欢你!云和,你撒谎!”
季云和是真没心思和他闹,听到刚才说他撒谎的话,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邪火。转身大步回到病床前,两手抓住沈星玥的领子,低声喝道:“你难道就没有骗我吗?!沈星玥!我难道就活该像条狗一样被你们兄弟俩耍得团团转吗?我好不容易把沈月白这人从脑子里剔出去!好不容易过了三年的安生日子!就因为你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生活节奏!”
“沈星玥!我问你,我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和季老师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季云和极少像这样动怒。胸口上下起伏得厉害,喘了几口气儿后上头的情绪这才渐渐平复下来。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后,眼神中多了些慌乱。松开双手,低声同沈星玥道了句“对不起”后转身就要走。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态过,却不料刚转过的身子又被人抓住手腕。
那人一施力,季云和重心一个不稳,跌坐在病床上。
“做…唔……”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一片柔软堵住了剩下的言辞。
沈星玥与那双不可置信而瞪大的双眼对视着,“云和,你别这样。我不是沈月白,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他那个样子,你不能因为他一棒子就打死所有人!”
季云和闭了闭眼,缓缓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他再度掀开的眼皮半阖着,说:“可是你在欺骗我的时候就已经和他一样了。受过伤的人会本能地趋利避害,你好好休息吧。”说罢起身就要走。
“我和他不一样的!云和,虽然我骗了你,但我向你坦白了,这不一样!”沈星玥的话并没能让季云和止步。
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沈星玥有点儿后悔刚才的冲动了,应该和云和好好谈谈的,他想。
出了病房,季云和靠在墙上,指腹贴上柔软的唇瓣轻抚,心里嘲讽:明明是同一类人,装什么好人?
五月中下旬的时候,季云和向上级申请了两周的假期。上头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不过上级领导没能受住员工的软磨硬泡。季云和看着那条领导批准的消息,嘴角逐渐勾起一个笑来。简单整理好桌面,拿着手机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独属于夏季的那股子热浪被风裹挟着,吹得人只觉得燥热。季云和被迎面拍来的风弄得眉毛微蹙,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了嘀咕:真的要回老家吗?两周的假期刚好赶上了农忙,家里头要收麦子。独自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就是不知道段美涵女士有没有时间了。
一想到段美涵嘴上嚷嚷着不会来,却又因为惦记着爷爷奶奶的手艺而驱车回到农村,季云和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因笑而眯起的双眼让他很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狡黠狐狸。
季云和出了校门拐去了站台。半晌午的太阳毒,他可不想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走回去。公交车到的时候,拨出去的电话也接通了,甜美又愉悦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季,有什么事呀?”
季云和没有着急说出自己的目的。他的声音比平常说话要轻上几分,缓缓开口:“亲爱的,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段美涵朝他卖了个关子:“不如你先猜猜,季,我保证你一定想不到。”季云和轻轻笑着,不答反问:“你后面两周有什么事情要忙吗?”在听到那人说“没有”时,又接着道,“我要是猜对了,后面两周跟我回去一趟呗,爷爷奶奶说想你。”
不知这其中弯弯绕绕的段美涵就这样掉进了季云和设计的圈套:“好啊。”
“方域约了你,就在今晚。恭喜段小姐离脱单又近了一步。”电话那头的人一下子就没了声音,过了几秒后,段小姐甜美的声音不再愉悦,而是充满了幽怨:“季,我怀疑班长是给你透题了。”
“行了,愿赌服输,来的时候不要穿你那些好看的衣服,把你的丑衣服装上就行了。”
一听他这话说得,段美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很是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沈星玥那天吊完水,在医院只待了一下午,晚上就回了梦海林。原本是想跟0519室的人说声“对不起”的,可当他站在0519室门口时,却又没了勇气。只好灰头土脸地回了0520。
沈星玥作为季云和的助教,理应帮他多分担一点,不过季老师除了在课堂上,别的时间都不怎么愿意看见他。他自知理亏,也没上赶着自讨没趣儿。只是上了两天的课后,沈星玥发现自己再也没见着对门的邻居了。直到隔了三天后,他看到了季云和的朋友圈。这才知道他是回老家了。
九宫格的照片拍的全都是些日常生活,里头有几张照片里有一个女人——上次季云和发朋友圈说结婚几年的女人。照片里的女人很漂亮,即使她身上穿的是丑得不能再丑的衣服,也不能掩盖她身上那种知性成熟的美。
沈星玥被几张照片酸得牙疼,屏幕熄灭的那一瞬手机被他扔在了沙发上,只听轻轻一声“砰”,手机又被沙发的软垫儿弹着往前去了一点儿。抬手抓了把头发,沈星玥这会儿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开始烦躁。
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后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罐冷饮。他看着冰凉的罐身,胃部似乎又隐隐抽痛了一下。最终没有打开,只是发泄般地狠狠捏了下去!易拉罐因手上的力不断增大而瞬间变形。罐内的液体被挤压出来,顺着凹凸不平的罐身流到手上,又顺着手砸在地板上。
季云和是最后一个从浴室里出来的人。睡不着的两位老人此时正坐在院子里闲聊呢。段美涵这家伙估计又窝在房间里,一边吹着风扇一边趴在床上翘着双脚,被粉红泡泡包围着。他一手用毛巾把头发擦得差不多,一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他眉眼带笑地跟老人说:“别聊得太久了,差不多就赶紧回屋睡吧。”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句编辑好的信息就这样发送了出去。
季老师,我也可以帮上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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