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不知肖战为何突然急召，只当是朝中出了大变故，连官服都未及换齐整，便匆匆赶至御书房。

　　额间薄汗未拭，他推门而入，发现不仅江太医在，就连皇后苏月合也在。

　　肖战端坐于御案之后，未着龙袍，只一袭月白常服松松拢在身上，窗外午后的日光斜斜铺进来，将他半边身子浸在暖金里。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颊上投下细细的弧，神情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书房的门在冯玉踏入后沉沉合拢，将外界所有的声响隔绝，殿内霎时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冯玉立于原地，心七上八下：“陛下…这么着急所为何事？”

　　肖战缓缓抬眼，他怀中墨玉似也察觉气氛肃穆，悄无声息地跃下膝头，蜷到案脚边。

　　“今日请诸位前来，”他缓缓道，“是为告知一事，此事关乎朕的身世。”

　　“朕非中土人氏，朕生于月国。”

　　“月国”二字落下，如冰珠坠玉盘。

　　江太医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苏月合愣了愣她显然并未听过。

　　冯玉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忘了，他是知晓月国的，听闻那里的人，不仅是女子，就连男子也能孕嗣。

　　后来被前朝吞并，月国为了不受辱，全族殉国。

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是月国人！

　　肖战的手轻轻按上自己的小腹，月白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一截，露出手腕清瘦的骨节，那指尖在柔软的衣料上收拢。

　　他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手指在抚摸腹部时眼底浮起一层极像春冰初融时映着的薄阳，“冯玉，我怀了皇叔的孩子。”

　　苏月合霍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冯玉还在想月国的事情，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跪跌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那，那王、王爷他…他可知…”

　　“他不知道。”肖战打断他，“也不必让他知道。”

　　冯玉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如何，起初是惊涛骇浪般的震撼，随即是慌乱的忧虑，可到最后，翻涌上来的竟是压也压不住的喜悦。

　　可眼下，眼圈已然红了，“好，好，这是好事！”

　　“今日之后，此事务必缄口，江太医负责朕的脉案，至于皇后，”肖战看向那静坐的女子，“朕需借你凤仪宫之名，暂作庇护。”

　　冯玉听到此处也终于明白肖战日娶苏月合为后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是为了平衡前朝势力。

　　而是需要一处最妥帖的荫蔽。

　　苏月合点头应下，而江太医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趋前，在肖战腕上覆了丝帕，屏息诊脉。

　　指尖下的脉象流利如珠，滑而有力，确是喜脉无疑。

　　他收回手，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力。”

　　不过半日，凤仪宫有喜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拂遍了宫闱每一个角落，宫人们低语含笑，都在说那皇后位置这下彻底坐稳了。

　　单良杰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怔在原地好一会儿，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怒之下竟直接闯到了丞相府。

　　“冯玉！”他连通报都省了，冲进书房，胸口气得起伏不定，“陛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冯玉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闻言抬眼，面上竟还带着一丝温煦的笑意：“此事气不得。”

　　“怎么就气不得！”单良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轻响，“王爷离京才多久？凤仪宫便传出喜讯！”

　　“说了，气不得。”冯玉搁下笔，笑意未减，眼底透出几分深意，“你只需记住，这是喜事，是乾合的喜事，更是王爷的喜事。”

　　“王爷的喜事？”单良杰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得死紧，“不是，皇后有孕，如何能算是王爷的喜事？”

　　他顿了顿，脑中蓦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脸色骤变，“难不成王爷跟皇后，”说着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尽是不可置信：“王爷怎能做出这等——”

　　“胡想什么。”冯玉轻斥一声，他沉吟片刻，心下想了想，陛下不愿将此事告知王爷，大抵是想着让王爷安心治病。

　　可眼下这事，瞒不得。

　　他抬眼看向单良杰，“这样，你即刻快马加鞭，务必追上王爷，将有孕之事亲口告知王爷，届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单良杰被这一连串的隐秘弄得心头火起，又满腹疑窦：“到底是什么是这般神秘？连我也要瞒着？”

　　冯玉只摇头，笑意里藏着无奈：“不可说。”

　　“又是不可说！”单良杰几乎要气得跳脚，怎么一到他这儿，什么都是不可说！

　　转身欲走时，他忽然又顿住，回头问道：“对了，王爷忽然去九嶷山，究竟所为何事？”

　　冯玉垂眸，仍是那三个字：“不可说。”

　　单良杰无语，他却拿冯玉没办法，“行，不可说是吧，我到时候非要找王爷问个清楚。”

　　王一博身旁只跟了施三伺候，二人马不停蹄地往九嶷山赶路，白日里尘土飞扬，夜里便寻驿站换马，草草灌几口凉水，囫囵啃几口干粮，倒头歇不到两个时辰，天未亮又启程。

　　山路渐险，林深雾重。

　　这日黄昏，两人在一处山间野店落脚，王一博简单洗漱一番便和衣倒在硬板铺上，连日奔波，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几乎沾枕便陷入昏睡。

　　他做了个梦，一条白龙自云间探首，鳞甲熠熠，双目如炬，在苍穹中舒卷盘旋。

　　王一博仰首望着，心头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喜悦，正恍惚间，那白龙忽然垂首看向他，随即龙身化作万千光点，纷扬如雪，又在半空中徐徐凝聚，竟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他连忙伸手抱住，那孩子裹在柔光里，小脸红润，双目紧闭，唯有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天色青灰，晨雾未散。

　　施三过来敲了敲房门，“王爷，该出发了。”

　　王一博睁开眼应了一声，他坐起身，只觉得觉得这个梦还真是奇特，尤其梦里那婴孩柔软的模样犹在眼前。

　　不过？

　　龙化婴孩是何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