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太寿辰当天，即便主家一再强调从简，老宅里依旧迎来了不少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穿着得体，佩戴着价值不菲的珠宝，手里提着的礼物包装精美，扎着喜庆的红色丝带。悠扬的琴声悦耳 空气里弥漫着鲜花、食物与昂贵香水混合的气息，处处张贴着用金粉书写的“寿”字，在璀璨的水晶灯下熠熠生辉，一派富贵祥和的景象。

这掺杂了半商业性质的家庭聚会，肖战每年都要参加许多次。从前是跟在父亲和大哥身后，做一个安静乖巧的肖家小少爷；如今，他的身份是“王太太”，重心与荣辱，便都系在了王家，系在了那个与他并肩，却又遥不可及的男人身上。

王一博没有和他一起来。男人总是很忙，通常是忙碌过后直接从公司赶过来。于是，每年这个时候，肖战都需要独自面对那些他永远也记不清的、盘根错节的亲戚旁支，老太太的娘家子侄，一张张热情或探究的面孔，带着相似的寒暄与难以捉摸的笑意。

“小战啊，一博还没到？”一位妆容精致、戴着翡翠项链的妇人亲热地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责备，“不是姑说你，你们结婚也有几年了，你看你表弟，嫁过去两年就抱了三，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这男人啊，在外面拼事业是好事，可家里也得顾着，尤其是子嗣……”

肖战被说的脸颊微微发烫，被握住的手，指尖发僵。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关心”，是说“我们还不急”，还是坦白“王一博可能并不想要”？任何回答似乎都会引向更尴尬的境地。他只能垂下眼睫，任由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逡巡，直到那目光里渐渐掺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了然。

幸而，一道活力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解了他的窘境。

“二姑，又在炫耀你家小橙哥呢？他今天怎么没把孩子也带来热闹热闹？”王一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笑嘻嘻地揽住肖战的肩膀，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半挡在身后。

那妇人，被称作二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堆起笑：“哎呦，一悦你可不知道，带三个孩子有多磨人，你小橙哥和他老公一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

“所以啊，”王一悦挡住侍者，从托盘里拿过两杯果汁，一杯递给肖战，自己晃悠着另一杯，语气天真又尖锐，“生孩子也没什么好处嘛，您还逢人就讲，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家是开幼儿园的，到处招揽生意呢。”

“你这孩子！”妇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二姑这不也是……为了小战好嘛。”

每年如此。关于孩子的问题，像一道无形的考题，隐秘地在各种场合被提起。那些或关切或试探的话语，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肖战牢牢困在“无所出”的窘境里。每一次，他都像被剥光了置于人前，承受着那些目光无声的评判：到底是他不想生，不能生，还是……王家那位，根本不愿意？

不被丈夫疼爱的妻子，哪怕全家再抬举，打从骨子里，都是透着虚的。 更何况，他身后只有一个需要仰仗王家鼻息才能勉强立足的肖氏。这份认知，像一根冰冷的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口。

当王一博终于穿过人群找到他时，看到的便是王一悦像一堵墙般挡在肖战身前，与亲戚周旋说笑的场景。那个位置，本该是由他——肖战的Alpha，他的丈夫——来守护的。

一股混合着被侵犯领地的不悦和某种更深层难言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他大步走过去，甚至没有多看王一悦一眼，径直握住肖战的手腕，力道不轻。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肖战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敏锐地感知到男人周身散发着的、隐忍未发的怒气。随即心下一沉，他又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和王一悦站在一起？还是因为……没能得体地应付那些亲戚，丢了王家的脸？无助和自责像潮水般涌来，他默默地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洁的地砖，任由王一博将他带离那片让他窒息的“关心”区域。

被安置在主桌旁预留的座位上，肖战能感到四周投来的目光。身为王家未来的家主夫人，理应具备独当一面的勇气。王妈妈之所以没有制止，也是想要肖战学着强硬一些，学会如何以“王太太”的身份去应对，而非总是躲在家人身后。可那孩子的性子终究还是太软了。

可没有人理解肖战，那份根植于不被爱的自卑，早已抽走了他所有挺直脊梁的底气。

“小战啊，”主位上的王老太太这时笑着向他招手，声音慈祥，“过来，到奶奶这儿来。”

肖战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走过去，在老太太身侧空出的位子坐下——那是留给王一博和他的位置。他刚一落座，一双布满岁月痕迹、温暖干燥的手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战战的这双手啊，可真是巧。”老太太细细摩挲着肖战纤长细嫩的手指，想起今早收到的那条羊绒围巾。那围巾针脚细密均匀，花纹别致，显然花了极大的心思。比她那个只会送珠宝首饰、不懂体贴的孙子强多了！再说她都这把年纪了，要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做什么？

肖战闻声抬头，对老人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奶奶喜欢就好。等天再冷些，我给您织件毛衣吧？”肖战心想，他手慢，可能要到落雪才能织好，但是为老人精心准备一份礼物，本身就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

“好好好！”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奶奶就知道，我们战战最孝顺，心里头装着我这个老太婆呢。”她端详着肖战清俊温润的脸，目光慈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最终，那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肖战平坦的小腹上。

老太太今年八十三了，说句不吉利的，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她没什么别的念想，唯一的期盼，就是能在闭眼前抱上重孙。不是她思想古板，不通情理，恰恰是因为她看得太清楚。她这个孙子啊，和孙媳妇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远远看着是相敬如宾，可那眼神里没有热度，更是少了夫妻间该有的亲昵。她是过来人，看得明白。她是怕自己这个眼高于顶的孙子糊涂，守不住眼前这触手可得的福气啊！有些话，做公婆的不便多说，那就只好由她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来做这个“恶人”，推一把了。

“只是战战啊，”她握着肖战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切，“这儿……”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肖战的小腹，“是不是，也该有个动静了？”见肖战脸色微微一白，老太太立刻补充道，“一个就好，男孩女孩奶奶都欢喜！我们战战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漂亮又可爱！”

可这话落在肖战耳朵里，却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向他的心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或许他早该坦白的，坦白王一博根本不爱他，坦白他们之间只有冰冷的契约。他甚至……连做一个替身都不够资格。孩子？一个不被期待、或许根本不被允许存在的孩子？他连想都不敢想。

“奶奶，”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王一博忽然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您怎么也跟她们一样念叨这个。战战还小，我们还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呢。”他说着，极其自然地将手臂伸过来，揽住了肖战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肖战身体一僵，几乎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带着点点雪松气息。他完全没料到，王一博会用这种方式替他解围，更没料到，男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地搂住他。心跳骤然失序，一丝微弱的、可耻的暖意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汹涌的悲哀淹没了。

看，他们本就是夫妻，可他却总是会因为对方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或是一句随口而出的维护，就心潮起伏，沉浸其中。多么廉价，又多么可悲。

“哼！”老太太佯装生气地瞪了孙子一眼，“战战是不大，可你呢？你今年多大了？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二叔都会满地跑打酱油了！”她这话意有所指，她这个傻孙子，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像肖战这样品性模样都出众的Omega，哪怕是结过婚，外面也有的是人觊觎！真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可就晚了。

“时代不一样了，奶奶。”王一博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或者听出了也不在意，他笑了笑，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说，“现在我们这个年纪的，流行丁克。”

“丁……丁什么？”老太太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旁边的儿媳妇。

王妈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种话儿子敢随口胡诌，她可不敢跟老太太解释，只得狠狠剜了自家儿子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别乱说。

可这句“丁克”，无论是不是玩笑，都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进了肖战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果然……他果然，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自己有一个孩子。或者说，只是和他肖战不行。这个认知，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难堪。他像个局外人，听着自己的丈夫，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否决了他们之间拥有未来的某种可能。

可他却习惯了不是吗？

他迅速敛起眸中几乎要溢出的落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嘴角甚至重新弯起一个得体的、浅浅的弧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邻桌，落在一对同样年轻的夫妻身上。那是老太太娘家那边的表亲，听说新婚不久。Alpha丈夫正细致地为自己的Omega妻子剥着红虾，剥好一只，便悄悄放进对方碗里，换来妻子一个甜蜜又娇嗔的笑容。两人偶尔低声交谈，眼神交汇时流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周身仿佛萦绕着看不见的甜蜜气泡。

他们……应该很幸福吧？ 肖战怔怔地想。其实幸福很简单，不是吗？一个体贴的动作，一个含笑的注视，一份彼此珍重的心意。可这些对他来说，却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他看着那对夫妻，眼睛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灼热的刺痛。他慌忙垂下眼，借此掩饰瞬间涌上的湿意。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很难快乐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失望中，消耗殆尽。

寿宴在晚上八点半左右散去。老太太年纪大，歇得早，宾客们也陆续告辞。王家的老宅庭院深深，回主楼要穿过一道由流水幕墙打造的廊道。灯光从水幕后透出，光影摇曳，流水潺潺，别有一番意境。

肖战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王一博身后几步远。他知道，男人从不会因为自己而驻足。夜风微凉，拂过他裸露的脖颈。他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却疏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悄悄伸出手，调整着角度。

清亮的幕墙上，流水映着灯光，也映出了两道身影。因为角度的关系，他伸出的手，在影子里恰好“牵”住了前方那个人的手。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影子却紧密相连，仿佛一对真正携手同行的爱侣。

只是影子的戏法而已。 肖战望着幕墙上那处虚幻的牵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那笑容里并没有多少欢喜，更多的是种近乎自虐的、荒凉的满足。这点偷来的、虚假的亲密，竟成了这个喧嚣又孤寂的夜晚里，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东西。

月光清冷地洒在他身上，他站在热闹褪尽的辉煌里，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身影，骗自己那道交叠的影子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