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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十二 痴妄鬼

书名:阴阳怪谈物语 作者:落葉不等秋風 本章字数:9383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批注:此则记平安京近郊村落痴魂之事,始于聘礼之诺,终于执念不散,其间贞烈遭诬,痴情成妄,足见人心诡谲胜妖邪,痴念缠魂跨半百。平安京的风里,从来都藏着未圆的梦与未凉的血,冤魂不散,皆因执念难消。)

五十年前的夏,平安京近郊的望月村被暑气裹得发沉。稻田里的水汽混着泥土腥气漫上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却盖不过村头那间小木屋传出的读书声——屋里的平丸翔太,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

翔太打小聪慧,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孤高,却从不摆架子。村民们有读写的难处、邻里有争执难解,他都一一帮忙;闲时便教村里孩童识字,指尖握着木炭在石板上写字的模样,认真得像在镌刻珍宝。更难得的是他画技卓绝,笔下的花鸟鱼虫、人物景致,栩栩如生得仿佛能从纸上走下来,渐渐在近郊小有名气。他作画从不用昂贵的绢帛,多是寻些废弃的纸张或是平整的木板,却总能将万物神韵勾勒得淋漓尽致,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的笔尖,是沾了山涧的灵气的。而他作画时最常用的一支炭笔,是用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削成的,握在手里带着草木的温润,笔尖磨得圆润,是他日日摩挲的结果,笔杆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慧”字,是他偷偷为美慧子刻下的,藏着少年人不敢言说的心事。闲暇时,他总爱坐在老槐树下,对着远处美慧子家的方向,用这支炭笔在纸上勾勒她的模样,或是低头描摹桔梗花的轮廓——那是美慧子最喜欢的花,他想着等成亲后,要把院子里种满这种淡紫色的花。

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念想,是同村的美慧子。那姑娘性子温婉,笑起来眼角弯弯,像盛满了春日的光,总在翔太教完孩童后,悄悄递上一杯晾好的凉茶,指尖碰在一起时,两人都会红着脸避开。美慧子的父亲是村里的长者,看得紧,说要凑够五两黄金的聘礼,才肯把女儿嫁给他。五两黄金,于寻常农户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翔太却把这话记在心里,每日更勤勉地练字作画,盼着早日攒够钱,风风光光把美慧子娶回家,在木屋旁盖一间新的厢房,院里种满她喜欢的桔梗花,等花开时,就和她坐在花下,教她画最爱的桔梗,听她讲村里的趣事,日子定是安稳又惬意。

没过多久,京都一位富商听闻了翔太的画名,派仆从专程来村里相邀,请他去京中府邸为家人作一幅群像图,酬劳竟足足有十两黄金,足够他凑齐聘礼,还能余下不少贴补家用。翔太起初是不愿的——他瞧不上京中富人的浮华做派,那些绫罗绸缎裹着的,多半是肮脏的心思,可一想到美慧子听到聘礼凑齐时的笑脸,想到她父亲松口的模样,终究还是点了头。出发前,他在老槐树下攥着美慧子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语气坚定:“等我回来,就娶你。”美慧子红着眼眶,塞给他一个绣着桔梗花的香囊,香囊里装着晒干的花瓣,轻声道:“我等你。”那香囊被翔太贴身放着,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一路伴他去往京都。

三日后,翔太按着约定踏上前往京都的路。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和服,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那个绣着桔梗的香囊。初入京都时,朱红的宫墙巍峨耸立,繁华的市坊上人来人往,往来的牛车装饰得富丽堂皇,卖糖人的小贩高声吆喝,身着华服的贵族女子撑着油纸伞,步履款款,发间的金步摇晃出细碎的光,这一切都让他既惊讶又陌生。比起望月村的宁静质朴,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疏离的气派,翔太心里愈发念着村里的日子,念着等他回去的美慧子,连街边开得绚烂的樱花,都觉得不如村里田埂边的桔梗好看。他路过一家卖发簪的铺子,驻足看了许久,想着若是赚了钱,一定要给美慧子买一支镶着珍珠的木簪,配她乌黑的长发定是极好看的。

富商早已在府邸门口等候,身着华丽的绫罗和服,腰间系着镶玉的腰带,下巴上的肥肉随着脚步一颤一颤,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翔太打量着对方,看着他袖口绣着的繁复纹样,金线缠缠绕绕,透着奢靡的气息,心里掠过一丝嫌弃,却还是按捺住性子,跟着富商进了府。府邸庭院极大,种着名贵的樱花树,假山流水一应俱全,仆役们低眉顺眼地站在两旁,处处透着规矩,却也处处透着冰冷。走过庭院时,他瞥见富商夫人清子站在廊下,妆容精致,身段窈窕,乌发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像钩子似的,黏在他的眉眼、他的脖颈,一寸寸扫过,让他莫名觉得不适,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怀里的香囊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夜里,翔太躺在客房的榻榻米上,身下的褥子柔软得过分,却不如村里的草席睡得踏实。他把那个香囊放在枕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桔梗香,那香气像美慧子的手,轻轻抚平他心底的焦躁。他想着即将到手的酬劳,想着和美慧子成婚的场景——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院里的桔梗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铺满地面,两人坐在树下,他作画,她研墨,偶尔抬头对视,眼里满是笑意,嘴角忍不住上扬,渐渐沉入梦乡。他未曾察觉,客房的纸拉门上,不知何时被戳开了一个小洞,一双涂着蔻丹的手指正抵在洞边,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艳红的光,一双盛满欲望的眼睛,正透过洞口,死死盯着他的睡颜,连他翻身时露出的脖颈线条,都看得仔仔细细,眼底的贪婪,像暗夜里的毒蛇,吐着信子。

次日清晨,翔太便开始为富商一家作画。他铺好宣纸,研好墨,指尖握着那支刻着“慧”字的炭笔,凝神屏气,先勾勒富商的轮廓。富商端坐不动,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仿佛自己的容貌能与那些贵族媲美。翔太笔下的线条流畅利落,不多时,富商的模样便跃然纸上,连他下巴上的肥肉都勾勒得栩栩如生,却也隐去了他眼底的算计。轮到清子时,他让她坐定保持姿势,笔墨蘸得恰到好处,只待勾勒她的眉眼。他本想顺着她的轮廓,画出她眉眼间的清丽,可落笔前,却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那阴鸷像一根刺,扎得他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按实了笔墨。可清子却频频乱动,一会儿故作娇嗔地整理衣袖,一会儿抚弄发簪,指尖故意扫过宣纸,留下几道墨痕,毁了半幅画。翔太本就孤高,性子带着几分执拗,见状不由得生出恼怒,眉头紧锁,起身上前想帮她纠正姿态,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肩,清子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按在自己饱满的胸前,顺势拉下和服的肩带,露出雪白的肩头与颈侧的红痣,尖声喊起“救命”,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抖,听得人头皮发麻。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富商带着仆从冲了进来,看见眼前这一幕,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勃然大怒,不分青红皂白便命人扭住翔太的胳膊,将他拖往官署。仆役们的手劲极大,捏得翔太的胳膊生疼,他挣扎着辩解,说这是清子设下的圈套,可富商根本不听,只当他是狡辩,粗壮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知好歹”。公堂上,清子哭得梨花带雨,衣袖拭着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添油加醋地哭诉翔太对她心存不轨、意图轻薄,甚至编造出他深夜窥探自己沐浴的谎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官署的官员早已收了富商递来的金银,沉甸甸的钱袋压得他腰杆都弯了,忌惮富商的权势,不问缘由便定了翔太的罪,将他关进了暗无天日的牢狱。牢狱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与血腥味,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翔太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浑身冰凉,怀里的香囊被他紧紧护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出去,他要见美慧子,他要告诉她,自己是被冤枉的。

消息很快传回望月村,像一阵狂风,卷过了整个村落。村民们都不敢相信平日里正直的翔太会做出这种事,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惋惜,说“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有人鄙夷,说“读书人骨子里也藏着龌龊”。村口的老槐树下,每日都聚着一群村民窃窃私语,有人说看见富商的仆从进村时,抬着沉甸甸的箱子,定是送了不少钱给官署;有人说清子本就不是安分的主,定是她设下的圈套。美慧子的父亲气得发抖,逼着女儿断绝和翔太的来往,还把两人互赠的信物——那支翔太亲手削的木簪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像美慧子的心一样,碎得七零八落。可美慧子始终不信,她知道翔太的为人,清高得连别人递来的好处都不屑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她偷偷攒了盘缠,连夜赶往京都探望,一路风餐露宿,饿了就啃几口冷饭团,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脚都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不敢停下,她要去见翔太,要听他亲口解释,要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他。

狱中的相会短暂又心酸,翔太隔着铁栏,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得像纸,原本整洁的和服变得破烂不堪,嘴角还带着未愈合的淤青,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透着狼狈。他红着眼眶,攥着美慧子的手,指尖冰凉,却攥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这最后一点光。他告诉美慧子自己是被冤枉的,说清子设下了圈套,说富商不分青红皂白,让她再等些时日,他一定会想办法出去,一定会娶她。美慧子流着泪,点头说“我等你”,声音哽咽,却带着坚定,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桔梗花瓣晒干做成的小香包,香包里还裹着半块她路上吃剩的米糕,偷偷塞给翔太,“你拿着,饿了就吃,别苦了自己”。翔太攥着香包,米糕的甜混着牢狱的霉味,在舌尖散开,成了他后来支撑下去的一点念想。他看着美慧子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磨破的草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若是自己没有答应去京都,若是自己能再谨慎一点,就不会让她受这份苦。可这番相会,终究还是被清子安插在狱外的眼线知晓了。清子得知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的狠毒,像淬了毒的匕首,“既然不肯从了我,那就别怪我心狠”。

几日后,清子带着一身绫罗绸缎来到狱中,身后跟着仆从,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玉簪上的花纹精致繁复,却透着一股寒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翔太,眼神里满是轻蔑,语气带着戏谑:“只要你从了我,乖乖伺候我,我就让夫君打点官差放了你,再给你足够的钱,让你回去娶你的小情人。不然,你就等着烂死在这牢里吧。”翔太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屈辱与愤怒,他啐了一口唾沫,溅到清子的脸上,厉声喝道:“你休想!”清子见状,脸色骤沉,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渗出血丝,冷笑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屈服。”

接下来的日子,狱中的酷刑与折磨接踵而至。鞭笞落在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草堆,也染红了那个绣着桔梗的香囊;饿腹三日,连水都没得喝,喉咙干得像要冒火,他就把米糕的甜味反复咀嚼,撑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只有老鼠与蟑螂作伴,潮湿的空气里满是霉味与血腥味,让人窒息。酷刑一点点消磨着翔太的意志,他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下去,可每当他快要放弃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美慧子的笑脸,想起那句“等我回来”,想起她塞给他的米糕和香包,想起两人在老槐树下的约定,便又咬牙坚持。他把那个干瘪的香包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美慧子的温度,仿佛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当清子再次出现在狱中时,他看着对方递来的释放文书和一袋沉甸甸的金币,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铁栏外美慧子的方向,终究还是点了头——为了能活着回去,为了能见到美慧子,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

那天夜里,翔太被带到清子的私人别院。屋里燃着浓郁的香,熏得人头晕目眩,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奢靡的气息,那香气和桔梗的清新截然不同,呛得他心口发闷。清子褪去华服,露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步步逼近他,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冰凉的触感,像蛇的鳞片。翔太闭着眼,浑身颤抖,屈辱的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清子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耳边是她娇媚的喘息,心里却只有美慧子的笑脸,一寸寸碎成粉末。清子确实美艳,肌肤如雪,眉眼含春,可那份狠毒与算计,让翔太只觉得恶心,每一次触碰,都像在他的心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他死死攥着那个干瘪的香包,桔梗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满心的荒芜。

翔太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衣衫褴褛地回到望月村。他手里攥着那袋金币,金币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村里的人见了他,眼神都变了,躲闪着、议论着,昔日的敬重变成了鄙夷,有人指着他的背影骂“不知廉耻”,有人往他脚下扔烂菜叶,那些菜叶砸在他的背上,轻飘飘的,却像巨石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翔太不在乎这些,他攥着钱,跌跌撞撞地直奔美慧子家,脚步踉跄,像个醉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告诉美慧子,他回来了,他有钱了,他们可以成亲了。可他还没进门,就被美慧子的父亲拦在了门外,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眼神冰冷得像刀,语气里满是厌恶:“你还来做什么?”

“我有钱了,我能娶美慧子了!”翔太哭着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手里的金币散落一地,滚到老人的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老人脸色铁青,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狠狠砸在他脸上,银子滚落一地,与金币混在一起,刺眼得很。“几日前,有位贵妇人来村里,说你已经抛弃了美慧子,跟着她享福去了,还留下这些钱当赔礼。”老人的声音像冰锥,一字一句扎进翔太的心里,“美慧子伤透了心,哭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我已经把她远嫁到丹后国去了,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农夫,你这种背信弃义之人,赶紧滚!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翔太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僵在原地,看着散落一地的金银,看着老人冰冷的眼神,看着紧闭的院门,那扇门后,再也不会有那个递凉茶的姑娘了。他突然疯了似的大叫,抓着自己的头发,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一路狂奔到村外的河边,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嘴里反复喊着“不可能”“美慧子”,声音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惊飞了河边的水鸟。河水潺潺流淌,映着他狼狈的模样,他看着水中的自己,面目全非,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被人唾弃的败类。他把那袋金币扔进河里,看着金币沉入水底,像沉入了他所有的念想,手里只剩下那个干瘪的香包,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他在河边跪了整整三日,不吃不喝,日渐憔悴,嘴唇干裂出血,眼里布满血丝,浑身滚烫,意识也渐渐模糊。他望着丹后国的方向,嘴里反复念着“美慧子,我没有背叛你”,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絮语。他想起两人在老槐树下的约定,想起她送他的香囊,想起她温柔的笑容,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场破碎的梦。村里一位看着翔太长大的老者实在不忍,走到他身边,叹息着递上一碗水,声音苍老:“孩子,喝口水吧。美慧子从来都没信过你会抛弃她,她走前还托我给你带句话,说……说等你回来。可她已经走了,你该放下了。”

翔太猛地转头,看着老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溅在老者的衣袖上,触目惊心。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香包,再也没了气息。老者慌忙去扶,探了探他的鼻息,早已没了温度——翔太,就这么活活累死、心碎而死。

念及翔太对村里的恩情,老者悄悄为他办了葬礼,没有棺椁,只有一张草席裹着他的身体,将他葬在河边的大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刻着“翔”字的木牌,插在坟前,木牌的背面,还刻着那个小小的“慧”字。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教孩童识字,翔太的小屋渐渐破败,只剩断壁残垣,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着谁的名字。

可怪事,也从这时开始了。

翔太死后的头七夜里,河边的大树下就亮起了幽幽的绿光,不是鬼火那般跳跃,而是凝滞的、惨绿的光,映着树影,像一张巨大的鬼面,笼罩着整个河岸。有村民夜里起夜,远远看见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破烂的素色和服,身形单薄,正对着河水喃喃自语,声音凄切,像是在喊着“美慧子”。村民壮着胆子走近一看,那身影却突然消失,只留下满地的露水,带着刺骨的寒意,踩上去,仿佛能冻到骨头里。

更诡异的是,每逢月圆之夜,村里的石板路上就会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在走,脚步声很轻,却清晰可闻,走近了,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声缥缈的问话,带着无尽的怅惘:“看见我的美慧子了吗?”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贴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人头皮发麻;有时飘在树梢,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听得人心里发酸。有人胆大,壮着胆子回了一句“没看见”,结果家里的水缸一夜之间变得浑浊发臭,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黑沫,还沾着几根细碎的头发,像是从坟头带来的;还有人在翔太破败的屋前,看到无数只黑色的蝴蝶盘旋不去,翅膀上沾着细碎的血迹,落在木牌上,久久不肯离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是在哭诉。

村民们都说,是翔太的怨念太深,不肯轮回成佛,滞留人间,只为寻找他的心上人。他们凑了些钱,从平安京请来了一位阴阳师,希望能超度他的魂魄。那阴阳师身着狩衣,手持锡杖,腰间挂着符咒,符咒上用朱砂画着晦涩的符文,来到河边的大树下,设了祭坛,祭坛上摆着清酒、水果,还有一面铜镜,铜镜擦得锃亮,据说能照出亡魂的执念。阴阳师嘴里念着晦涩的经文,声音低沉,锡杖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回荡在夜色里。他将符咒贴在树上,又取出一张式神符,捏在手里,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召唤翔太的魂魄,劝他放下执念,早日往生。

可仪式进行到一半,突然狂风大作,吹得祭坛上的祭品四散飞落,那张式神符瞬间化为灰烬,飘落在地上,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阴阳师手里的锡杖顶端的铜铃本该清脆作响,可那天铃音却沉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听着让人心里发堵。他想将符咒贴在树上时,指尖刚碰到树皮,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手,低头一看,指尖竟渗出血珠,再看那树皮上,隐隐浮现出“美慧子”三个字,字迹鲜红,像是用血写的,转瞬又消失,吓得他连锡杖都掉在了地上,转身就跑,连符咒都忘了拿。第二天,村民们发现,祭坛上的铜镜裂成了两半,裂痕像一张网,网住了无尽的怨念,树身上的符咒变成了黑色,上面还沾着几滴血渍,像是有人哭过。

超度只安稳了三日,怪事便又会发生。久而久之,村民们也习惯了——毕竟翔太活着时,确实对村里极好,教孩童识字,帮村民写家书,调解邻里矛盾,他做的好事,数都数不清。这一点执念,他们终究是不忍苛责,只是夜里再也不敢靠近河边的大树,路过时,都会加快脚步,嘴里默念着“翔太,莫怪”。偶尔有晚归的村民,看到树下的虚影,也只是远远地鞠个躬,不敢惊扰。

平静的日子过了许久,久到村里的孩童都长大了,久到河边的大树又粗了一圈,久到村民们快要忘记当年的事。一日,一支车队从京都驶来,停在了望月村外,车轮上沾满了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为首的正是当年的富商与清子,只是此时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气派,富商穿着打补丁的和服,瘦得脱了形,再也不见当年的肥硕,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像是老了几十岁,手里还攥着一个破损的算盘,算盘珠子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木痕,那是他当年用来克扣仆从工钱的东西;清子的脸上爬满了皱纹,步摇换成了木簪,木簪上原本镶嵌的珠子也没了,只能用麻绳缠着固定,衣衫也变得陈旧,打着补丁,一行人灰头土脸,是来村里投奔远亲的。村民们认出他们,心里都暗暗发怵,想起了当年的事,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快意,几分唏嘘。富商夫妇寄住在远亲家的偏房里,每日看人脸色,靠着变卖仅剩的几件首饰度日,清子再也没了当年的嚣张气焰,整日唉声叹气,富商则终日抱着那个破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算些什么。

车队进村后的第五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老天爷在发怒。窗外的树影摇曳,像鬼魅的身影,村里的狗叫个不停,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慌。有村民被雷声惊醒,看见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富商的住处——窗边,一个身着素衣的虚影正贴在纸拉门上,长发垂落,身形单薄,正是翔太的鬼魂。那虚影缓缓抬手,指尖划过纸门,纸门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次日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却暖不了村里的寒气。富商的住处围满了人,纸拉门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泥泞的脚印,像是有人在屋里徘徊了许久。富商倒在地上,双眼圆睁,眼珠暴突,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眼眶都裂开了,流出黑红色的液体,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脖颈上留着几道青黑色的指印,像是被人活活掐死,手指还死死攥着那个破损的算盘,算盘珠子散落一地,沾满了血迹;清子则蜷缩在角落,衣衫被撕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抓痕,深可见骨,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双目空洞,瞳孔放大,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玉簪——正是当年她在狱中把玩的那支,簪尖插进了她自己的喉咙,鲜血染红了地面,早已凝固发黑,散发出一股腥臭味。两人的尸体旁,散落着几张残破的画纸,画的都是清子的模样,只是每一张画里,清子的脸都被涂得漆黑,只留下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村民们都说,这是翔太的鬼魂来复仇了,报了当年的诬陷与折磨之仇。

自那以后,翔太的鬼魂便只在河边大树下、村中的石板路边出现,再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不变的,依旧是那句带着无尽怅惘的问话:“看见我的美慧子了吗?”风吹过树梢,带着这句话,飘向远方,飘向丹后国的方向,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等待。

夜色渐浓,平安京的街巷静了下来,只有巡夜的梆子声断断续续,敲打着寂静的夜。兼光带着手下巡逻,腰间的刀鞘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边走边听身旁的侍卫说着这段往事——这侍卫,正是望月村人,故事是从村里老一辈那里听来的,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握着刀柄的手,也微微发颤。

“大人,那平丸翔太的鬼魂,估计现在还在那棵树下等着呢。”侍卫裹紧了身上的衣物,往兼光身边靠了靠,眼神里带着几分恐惧,又带着几分唏嘘。

兼光听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夜风卷着凉意钻进衣领,他抬手拢了拢,心里却满是感叹:“倒是个痴情种,死了这么多年,还记着心上人。”他想着心事,脚步没停,不小心撞到了一位迎面走来的老妇人。老妇人提着一盏油纸灯,灯芯是用桔梗杆做的,火光昏黄却稳,不像寻常灯火那样容易被风吹晃,灯影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透着几分柔和。她的脚步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路过河边大树的方向时,下意识地停了停,手里的灯往那边偏了偏,像是在和谁打招呼。

“失礼了!”兼光连忙伸手搀扶,语气带着歉意,目光无意间落在老妇人的和服袖口,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翔”字,针脚细密,透着岁月的痕迹,绣线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却依旧看得清晰,像是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老夫人,这字是……”兼光好奇地问,心里隐隐觉得,这字背后,一定藏着一段故事。

老妇人抬手抚了抚袖口的绣字,眼神柔和下来,像蒙了一层水雾,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是以前一位故人的名字,绣着,算是个念想。”她顿了顿,看向河边的方向,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声音太轻,兼光没有听清,只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光,像是泪光。

兼光点点头,没再多问,拱手致歉后便继续巡逻。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离开后,老妇人缓缓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河边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落下两行清泪,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而她身后不远处,一道缥缈的虚影悄然浮现,身形单薄,穿着破烂的素衣,静静跟着她,一步,一步,月光洒在他身上,却留不下半点影子。虚影的目光,落在老妇人的袖口上,带着无尽的温柔,还有无尽的怅惘。

回到家中时,兼光还在想着这段往事,倒了杯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杯壁的温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他对兼房细细说了一遍,连老妇人袖口的绣字,都讲得仔仔细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兼房听完,放下手中的毛笔,叹了口气,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像一颗化不开的执念。他喃喃自语,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空白的卷轴上写下痴妄鬼,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能听见河边那声跨越半世纪的问询,在夜色里轻轻回荡,经久不息。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吹过庭院里的樱花树,吹过紧闭的纸门,吹向远方的河边,带着那句永恒的问话:“看见我的美慧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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