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医疗中心，时间被消毒水气味和仪器低鸣拉长，模糊了晨昏。陆凛在药物的强制安抚和身体极度的疲惫中，时睡时醒。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燥热和撕裂般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来自骨髓的酸软无力，以及一种奇异的、被温水包裹般的麻木感。是那些注入血管的药物在起作用。也是……颈后腺体处，那个临时标记持续散发出的、属于顾燃的信息素，正如同无形的丝线，渗透进他紊乱的神经末梢，进行着霸道而精密的“梳理”和“镇压”。他看不见顾燃，但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那股硝烟雪松的气息，如同看不见的堡垒围墙，笼罩着整个独立的医疗区域，将一切外来的、可能刺激到他的信息素隔绝在外。医生和护士都是Beta，动作轻巧，言语简洁，眼神专业而漠然，仿佛他只是一具需要修复的精密仪器。这种被完全掌控、与外界彻底隔绝的感觉，让陆凛既感到一丝病态的安全，又滋生出更深的焦躁。他像被困在无菌笼子里的野兽，伤口被处理着，獠牙却被提前套上了柔软的束缚。又一次从昏沉中挣脱，陆凛睁开眼，发现观察窗外不再是空无一人。顾燃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通过一个加密的通讯设备低声说着什么。他换下了那身与棚屋格格不入的昂贵西装，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不容错辨的掌控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似乎是感应到他的视线，顾燃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昨夜看起来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他推门走了进来，带来一阵更清晰的信息素波动。陆凛注意到，顾燃身上的硝烟雪松气息，似乎比昨夜更加……浓烈了一些？而且，那雪松的冷冽中，仿佛掺杂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他自身烈酒沉香的回响？是临时标记带来的双向影响？还是高匹配度下的某种融合？“感觉怎么样？”顾燃走到床边，目光扫过陆凛脸上稍微恢复的一点血色，但眉头并未舒展。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病历板。“死不了。”陆凛声音沙哑，别开视线。他不习惯在这种彻底弱势的姿态下，与这个Alpha对视。顾燃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将病历板递到他眼前。“你的腺体扫描三维图。红色区域是纤维化和炎症最严重的地方。蓝色是暂时被药物和我信息素压制住的活性紊乱区。”屏幕上那复杂的、有些部位触目惊心的腺体图像，让陆凛的心脏抽紧。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却陌生得可怕。“治疗方案需要调整。”顾燃收回病历板，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常规的Omega稳定剂对你效果有限，且副作用风险高。医生团队的建议是，采用‘Alpha信息素引导疗法’。”陆凛心头一凛，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顾燃俯身，双手再次撑在床沿，拉近两人距离，那浓烈的信息素压迫感扑面而来，“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周内，你需要持续暴露在我的高浓度信息素环境中。通过我的信息素场，强行引导你的腺体分泌和受体反应，重新建立稳定的生理节律。简单说，我需要用我的信息素，帮你‘格式化’并‘重装’你那套乱七八糟的系统。”陆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白。持续暴露在高浓度Alpha信息素下？这不亚于将最脆弱的神经中枢，完全交给另一个人掌控！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临时标记者，哪怕匹配度高达82%，这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风险和……侵犯。“我拒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顾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陆凛，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没有我的信息素压制，你连下这张床都做不到。林琛和赵志雄的杀手可能就在外面某个角落等着你腺体彻底崩溃，或者找到机会给你补上一针诱发剂。你想死吗？还是想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疯子，然后被他们像垃圾一样处理掉？”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陆凛最不堪的现实中。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却无法反驳。“这只是治疗。”顾燃看着他眼中翻腾的屈辱和挣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退让，“也是你恢复战斗力、能够亲自去报仇的必要代价。想想林琛，想想你失去的一切。这点代价，你付不起吗？”林琛……失去的一切……陆凛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顾燃精准地抓住了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唯一执念。“……具体要怎么做？”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带着认命般的妥协。顾燃直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房间顶部的通风口传来极其轻微的换气声，同时，几处墙壁上的微型扩散器亮起了幽蓝的光。几乎是瞬间，陆凛感到周围的空气“厚重”了起来。那并非实质的重量，而是信息素浓度的急剧攀升！纯粹、霸道、充满掌控欲的硝烟雪松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呼吸一滞，随之而来的是腺体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过电感！那是他的身体在被迫适应、被迫接纳这远超寻常浓度、来自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冲击。血液流速似乎加快了，心跳不受控制地紊乱了几拍，一种陌生的、介于舒适与窒息之间的感觉攫住了他。“浓度会逐步提升，直到达到你腺体承受的临界值，并维持在那个水平。”顾燃走回床边，他自己似乎也受到了这高浓度环境的影响，眼底的暗红色泽似乎更深了些，声音也有些低哑，“你需要做的就是适应它，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记住这种‘稳定态’的信息素环境。这会很难受，甚至痛苦。但你必须挺过去。”陆凛咬着牙，忍受着那越来越强烈的、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被强行打开、灌入异己气息的诡异感觉。他想骂人，想反抗，但虚弱的身体和理智都在告诉他，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顾燃不再说话，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看陆凛，而是拿出手机，开始处理事务。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高浓度信息素场的核心源，无声地施加着压力。时间在沉默和令人窒息的信息素浸泡中缓慢流逝。大约半小时后，顾燃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微凝，起身走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门。高浓度的信息素环境并未因他的离开而立刻消散，那些扩散器仍在持续工作。陆凛独自一人被困在这信息素的“牢笼”里，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屈辱感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他试图调动自己的意志去对抗，但越是集中精神，身体对周遭信息素的感知就越发清晰，那烈酒沉香的本能甚至在顾燃信息素的压制和引导下，开始产生微弱的、顺应性的共鸣……这发现让他更加恐慌。就在这时，房间内的通讯器忽然响了，是内部线路。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传来：“陆先生，顾先生请您注意观察窗。”陆凛艰难地转头看向观察窗。单向玻璃的外侧，此刻亮起了一个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段显然是偷拍视角的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光线昏暗，但能认出是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包间。坐在主位的，正是星耀传媒的副总赵志雄，那个脑满肠肥、信息素带着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的Alpha。而他旁边，一脸谄媚笑容、正弯腰敬酒的，不是林琛是谁？！陆凛的呼吸瞬间屏住，眼睛死死盯住屏幕。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到林琛的嘴在动，表情激动地在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赵志雄则靠在沙发里，手指间夹着雪茄，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笑容，偶尔点点头。随后，林琛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恭敬地推到赵志雄面前。赵志雄漫不经心地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照片。即使画面模糊，陆凛也一眼认出，那是他几年前的照片，一些比较私人的、甚至是狗仔都难以拍到的角度和生活照！赵志雄翻看着照片，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而残忍。他对着林琛说了句什么，林琛立刻点头哈腰，然后凑近赵志雄耳边，低声说着，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那个手势，清晰无比！陆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随即又轰然冲上头顶！愤怒、仇恨、以及冰冷的恐惧，如同三股绞索，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们果然在谋划！顾燃没有骗他！林琛这个畜生，不仅出卖他，现在甚至可能正在主动献策，要他的命！腺体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是被强烈情绪引动的信息素紊乱前兆。周围高浓度的硝烟雪松信息素立刻产生了反应，如同冰冷的镇流器，强行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但生理上的痛苦并未完全消除。视频还在继续，赵志雄似乎对林琛的提议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拿出支票本，签了一张支票递给林琛。林琛接过支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那贪婪丑陋的嘴脸，让陆凛胃里一阵翻腾。视频到此戛然而止。观察窗外的屏幕暗了下去。陆凛浑身脱力地瘫在病床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药物和信息素治疗都更剧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门被推开，顾燃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陆凛惨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走到控制面板前，将信息素的浓度稍微调低了一些。“看到了？”顾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三小时前，在‘云顶会所’拍到的。赵志雄私人包间的保洁，是我们的人。”陆凛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林琛拿去的照片，是你三年前失踪前后，他利用经纪人身份私自拍摄和保留的。他在向赵志雄证明，他手里还有更多‘黑料’，可以确保你即便被‘处理’掉，也永远翻不了身，甚至能再泼一盆脏水，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罪有应得’，‘自我了断’。”顾燃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赵志雄给他的支票，是五十万。预付金。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万。”陆凛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五十万……一百五十万……他的命，他的一切，在这些人眼里，就值这个价码？“愤怒吗？恨吗？”顾燃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记住这种感觉。这会是你接下来治疗中，最好的止痛剂和动力。”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冰冷：“但愤怒和恨，杀不了人。你需要力量，健康的身体，清醒的头脑，还有……”顾燃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陆凛颈后敷料边缘，那里是腺体的位置，也是他标记的地方。“我的帮助。”陆凛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脆弱和彷徨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取代。他看向顾燃，第一次没有躲闪，没有抗拒。“还要多久？”他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的身体，还要多久，才能不拖后腿？”顾燃看着他眼中重新点燃的、混合着仇恨与求生欲的火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你的意志力，也看……我们的‘配合’。”他收回手，“从明天开始，治疗会进入新阶段。你会更难受。但如果顺利，一周内，你可以下床进行基础恢复训练。两周，腺体初步稳定，可以短暂离开这个环境，接触外界低浓度信息素。”一周……两周……陆凛的目光再次投向已经暗下去的观察窗方向，仿佛还能看到林琛那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和切割的手势。“那就开始吧。”他转回头，直视顾燃，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身体依然虚弱，但那股属于昔日影帝的、宁折不弯的硬气，似乎正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艰难地复苏，“不管多难受，我撑得住。”顾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他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坐回那张椅子，继续处理他的事务。房间内，信息素的浓度在他无声的调控下，又开始极其缓慢地、有针对性地攀升，精准地刺激着陆凛腺体那些需要“激活”或“安抚”的区域。这一次，陆凛没有再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去感受、去适应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顾燃的气息。他将脑海中林琛和赵志雄的嘴脸、那个切割的手势、还有那张五十万的支票，一遍遍回放，让仇恨的火焰焚烧掉所有的软弱和迟疑。治疗在沉默中进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难以清晰区分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顾燃的手机再次震动。他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出去，而是直接接通。“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头传来简短急促的汇报。顾燃听着，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周身的信息素也随之一荡，变得更加冷冽肃杀，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陆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动，睁开眼看向他。顾燃很快结束了通话。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向陆凛，眼中闪烁着一种陆凛看不懂的、冰冷而炽烈的光芒。“有个消息。”顾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残酷，“你可能会想听。”陆凛的心提了起来。“林琛今晚离开‘云顶会所’后，”顾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回家的地下车库，被人打断了三条肋骨，右臂尺骨骨折，腺体受到重击，轻微破裂出血。现在躺在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里，据说吓得尿了裤子，嚷嚷着有鬼。”陆凛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燃。“谁……”他声音干涩。“不知道。”顾燃耸耸肩，表情淡漠，“车库监控‘恰好’坏了。没有目击者。警方初步判断是‘抢劫未遂，遭遇反抗’。不过……”他站起身，走到陆凛床边，微微弯下腰，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我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顾燃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气息拂过陆凛的耳廓，“消息只有一句话——”他顿了顿，看着陆凛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吐出那句话：“‘第一笔利息。狼顾。’”狼顾！又是这个名字！陆凛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顾燃，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眼睛，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难道……顾燃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平静掌控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血腥味的话不是出自他口。“好好休息，陆凛。”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语气平淡，“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硬仗。”在拉开门离开前，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狩猎已经开始了。而猎手，从不只满足于打断猎物的几根骨头。”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浓郁不散的硝烟雪松气息，和呆坐在病床上、心跳如擂鼓、血液却一点点冷下去的陆凛。狼顾……顾燃……第一滴血，已经以如此血腥直接的方式，洒在了棋盘上。而他，这个被困在信息素牢笼里的“猎物”兼“诱饵”，才刚刚窥见这场复仇游戏，冰山之下那狰狞残酷的一角。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医疗中心的灯光恒定而冷白，照不亮陆凛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林琛躺在医院里，断了骨头，伤了腺体。是警告？是利息？还是……顾燃（或者说“狼顾”）在向他展示肌肉和决心？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带来滚烫的快意，却也伴随着更深的寒意。顾燃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更黑，也更……高效。他缓缓抬起手，再次触碰颈后的腺体。那里，顾燃的标记隐隐发热。身体深处，那82%匹配度带来的、对这股强大Alpha信息素的微妙依赖与共鸣，似乎在这血腥消息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了。陆凛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深渊。要么被吞噬。要么……就与这深渊共舞，直至将所有的仇敌，一起拖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