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测陈砚春会给自己带什么早餐,似乎成了陈疏白每天起床的固定待办事项,而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却成了起床后一点说不清的盼头。
自打认识了陈砚春,陈疏白上学路上,脑子里回想便不再是那些枯燥乏味的公式,怎么把成绩往上提的忧虑,亦或是他应该怎么在学校度过这漫长的一天。
取而代之的是不同时候的陈砚春。
会想他挨着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怎么样一副表情,又或者他如何能做到不羞不躁地分享着,耳机里那些稚气的童歌,会觉得自己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吗?
这些他都很好奇。
今天的早餐是裹在干净荷叶里的糯米鸡,陈疏白到教室的时候糯米鸡还温着,绑在上头的叶脉一解开,竹叶混着肉香就漫出来了。
陈疏白没问“你妈妈怎么大早上做这么丰盛”,也没问他为什么总给自己带早餐,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遵守着这个约定。
他安静地接过,道谢,而后小口品尝起那温热而实在的滋味时,陈疏白感受到了一丝近乎奢侈的、被小心呵护的暖意。
早读管得不严,课代表也不下来巡,而陈疏白酒躲在立着的英语书后面,吃着早餐。
陈砚春就学着他的样子架起课本,趴在桌子上看他吃,直到陈疏白带着透明塑料手套的手,抓着一下块肉递过来。
陈砚春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吃过了,而后又一脸知足的看着陈疏白吃。两人这鬼鬼祟祟地模样,颇有种班里后排“搅屎棍”的既视感。
“你为什么坐后排。”陈砚春冷不丁的问。
陈疏白摘下手套,用来擦手的纸巾被他攥在了手里。
他转过头笑了笑,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坐后排。”
因为什么?因为后排存在感低,因为中心位是留给学习好的人的,而且坐在前排有很多双眼睛,随时都有可能在盯着自己,一点也不自在。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有点近视,这样坐在后排也没关系吗?”
陈疏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未免观察得太过细致了吧……陈疏白一下子就有种自己被陈砚春研究透了的感觉,面对陈砚春他鲜少有排斥的时候,但此刻他却有些不适地皱着眉看着陈砚春。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陈砚春转过头去没有回话,陈疏白盯着他看一会,第一次有了想去了解陈砚春有什么来头的念头。
上课铃响,两人相顾无言,陈砚春仍托着脑袋看着窗外,陈疏白从桌洞里摸出笔袋,极为严谨地将它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桌子上,打开时瞥见那把因被他藏着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刻刀,动作顿了顿。
“你也想过跳下去一了百了吗。”
陈砚春说完回头看着他笑,笑的苦涩却又带了点狡黠,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这样直白的剖析出来,陈疏白不寒而栗,猛地转头看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而陈砚春却在此时低下头,他低笑一声,像在嘲讽面前的陈疏白,又像在自嘲。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对上陈疏白有些难堪、恼怒、恐惧与不解地眼神,“抱歉,我刚刚好像有点不正常了,没有吓到你吧。”
他说完,自顾自地凑了过去,看了眼陈疏白的笔袋,目光触及一把刻刀时,恢复平常的语气有些好奇的问:“你喜欢雕刻吗?”
陈疏白没有回话,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叫不正常?是他自己刚刚那句话不正常了,还是指他的行为?又什么是“也”?陈砚春也想过吗?会这样想是不正常的吗?那经常这样想的自己算什么?也不正常吗?
但他没有这样做啊。他一直都有好好的活着不是吗,他只是有时候太累的,这样也不正常吗?
喜欢又是什么?那种需要时间,需要心安,一种近乎于奢侈的感情,是他这种不管什么都紧巴巴的人,所能拥有的吗?
“我能看看吗?”陈砚春又问,眼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评判,也没有他常在父母眼里看到的,那种“不务正业”的轻蔑。
陈疏白缓过神来,犹豫了一会,还是从笔袋里掏出那把小刻刀,递了过去。陈砚春抬手接过,没有像别些人那样大惊小怪亦或是胡乱比划。
他小心地捏着刀柄,对着朝阳眯起眼看了看刀锋,而后避开了刃口,轻轻用指尖抚过刀身上隐约的纹路。
“保养得很好,”陈砚春煞有其事地评价道,语气认真得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虽然有点旧了,但刃线还在,是把好刀。”
他将刻刀递还,动作轻柔。
“你也懂这个吗?”陈疏白将刻刀收好,问道。
“嗯。”陈砚春轻应一声:“我外公以前也会一点木工,他有个小工作间,一推门,全是松木和樟木的味道,浓得扑鼻子。”
他说着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似乎那就久远的事,于他而言仍历历在目般:“小时候我总爱偷偷溜进去,就为了看他刨木头——刨花一片片卷出来,薄得能透光,落在地上软乎乎的。”
“他说雕刻就好比,每一块木料里都住着小精灵,而雕刻的过程就是将它们请出来的过程。”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在哄小孩的话,却令陈疏白陷入了沉思。他从未这样想过,雕刻对他来说曾经是乐趣,再是消遣,最后就成了逃避。是在失眠的夜晚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没有朋友,在情绪无从宣泄的那些年里,雕刻就成了他内心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笨拙外化的途径。安静沉默,却又震耳欲聋。
而这些从不是什么“请出小精灵”的浪漫故事。
“你外公…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陈疏白说。
“嗯,”陈砚春点点头,眼神有些飘远“他很温柔,可是在我上初中那年,他就病逝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很快扬起,带着一种努力振作的愉快:“不过他唠叨的话,我倒是记得,什么做事心要静啊,做事要专心,不能一心二用什么的,总是翻来覆去的讲呢。”
“你还想试试吗?”陈砚春措不及防的追问,话题转得极快。
“啊……?”陈疏白被问的有些手足无措,搭在椅子边缘的手无意识地扣着老化的木漆,嗑啦嗑啦作响。
他不知道该回答这个问题,雕刻对于他来说已然是过去了,他已经不再需要依靠它来度过漫漫长夜,也已经太久没碰了。
能不能刻好是一回事,被父母发现就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月考失利的节骨眼上。
问题就那么悬在那儿,陈疏白大脑一片空白,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问题,却让他宕机了许久,直到陈砚春的手覆上来,把他抠得发红的手轻轻攥住。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陈砚春歪着脑袋凑过去,细细打量起他的眉眼。
薄薄的呼吸打在脸上,陈疏白睫毛颤了颤,挣开陈砚春的手,转过身,老老实实地坐好了,没有答话。
良久,他才迟疑地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要继续。”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但还,是被陈砚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像往常无数次一样,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陈疏白肩膀上,语气理所应当道。
“因为你自己,如果你想继续,觉得有继续的必要就继续啊,如果你不想抛弃掉啊。一定要有个为什么吗?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别人的答案的疏白,遵循自己的内心才是最重要的。”
陈疏白耷拉着眼睛,握着笔的手在笔杆上摩挲了几下:“我不知道我能刻什么。”
话落陈砚春兀的直起身子,压在肩头的重量随之一轻,陈疏白转过头看他,只见他兴致昂扬地指着自己,毛遂自荐:“那你可以刻我呀!”
他笑开来,身上那股劲像盛夏晒透的草籽,蓬勃得有点不讲道理。窗外的太阳正烈,阳光劈在树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周遭一切好似都归于平静了,唯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闻,陈疏白怔愣着有些哑然,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耳根有点热:“别闹了。我刻不好。”
“那你先刻小鸡、小麻雀,等练熟了再刻我。”陈砚春抱住他的手,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语气里带了些憧憬:“这样就能把我刻得帅帅的了。”
言语间,薄弱的吐息如鸿毛般轻扫过颈侧,带来一阵酸酸麻麻的痒意,陈疏白侧过头,耳根绯红。
陈疏白缩了缩脖子,没应,只是含糊的咕哝:“……再说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那晚回家陈疏白就鬼使神差地将房间每个小角落都翻了一遍,最后在书桌和墙的缝隙里,指尖摸到了一块小小的、凹凸不平的木头。
他掂了掂,很轻。握在手里,却觉得沉。
刀尖抵上木头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手腕自己动了起来。没有图纸,也没有计划,只是顺着木头的纹理,任由手指带动刀锋游走。
刻的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过去某天的雨,也许是后山见过的萤火,也许只是记忆里一片模糊的屋檐。木屑像细雪似的簌簌落下,在台灯泛着淡黄的光晕里打着旋。
他刻得很慢,也久违是专注,慢到忘了桌上摊开的卷子,忘了门外偶尔的脚步声,忘了时间到底走了多久。
世界缩小成刀尖与木头接触的那一点,所有的嘈杂都在此刻退远了。
等他停下时,掌心里躺着一只粗糙的、不成形的小鸟。翅膀一边薄一边厚,眼睛的位置只是一个浅浅的凹坑,丑得有点滑稽。
但他却看了很久,拇指指腹一遍遍蹭过他粗糙的脊背。
窗外沙沙响,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
他把小鸟放在窗台上,关了灯。
黑暗里,雨声显得特别清楚,一声声,轻轻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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