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偶遇后的几天校园里的空气似乎悄然变了味道。

许优悠是个藏不住话的，加上那天在老甘面馆吃的骨汤面确实味道醇厚、分量十足，让她印象深刻。于是，在课间、在食堂、在和几个要好的女生闲聊时，她总会忍不住提起：“哎，你们知道学校后门那家‘老甘面馆’吗？就招牌旧旧的那家！哇，他家的骨汤面绝了！汤头超鲜，面条劲道，关键是老板人实在，给的肉片又多！甘荣述你们知道吧？就咱们班那个体育超厉害的，原来那是他家开的！”

她说这些时，脸上带着纯粹分享美食的兴奋，语气里没有丝毫恶意，甚至带着对甘荣述家手艺的真诚夸赞。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甘荣述家是开面馆的？”

“真的假的？看他平时那样，还以为……”

“面馆啊……怪不得体育那么好，力气活干得多？”

“他爸就是那个老板？看起来挺严肃的。”

“甘荣述还在店里帮忙呢，我周末路过好像看到了……”

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从许优悠周围开始，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好奇的、探究的、带着些许惊讶或重新审视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落在甘荣述身上。当他独自穿过走廊，当他沉默地坐在教室后排，当他在跑道上训练时，那些目光如影随形。

甘荣述对此的回应，是更加彻底的沉默和视而不见。

他依旧独来独往，训练时全力以赴，休息时靠在墙边喝水，眼神空茫地看向远处，仿佛周遭的一切议论和目光都与他无关。他擦汗的动作依旧利落，跑步的姿势依旧带着一种绷紧的韵律感，但李锦初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比以往更重了几分。偶尔，当某些议论声稍微大一点，或者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笑声飘过时，他擦汗的手会几不可察地顿一下，下颌线会绷紧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无动于衷的淡漠模样。

那是一种用全身力气筑起的、脆弱的伪装。李锦初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过。

她私下里找许优悠谈过，让她别再到处说面馆的事了。“优悠，我知道你没恶意，可是……那些话传到甘荣述耳朵里，他会很难受的。”李锦初的声音带着恳求。

许优悠先是愣了愣，随即也有些懊恼：“啊？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面好吃嘛。好啦好啦，我以后不说了。”她虽然性子直，但心地善良，意识到可能给同学带来了困扰，立刻便收敛了。

然而，流言一旦滋生，便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即便源头不再发声，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甘荣述家里是开小面馆的”、“他爸看起来很凶”、“他周末要在店里帮忙”……依然在课间的走廊、午后的操场边、放学后的自行车棚里，被拼接、被传播，偶尔还夹杂着一些无端的猜测和略带优越感的评价。

李锦初不止一次听到有同学在甘荣述附近“低声”议论，她总是立刻上前，尽量用温和但坚定的语气制止：“别说了，这样不好。”或者，“每个人家庭情况不同，这没什么可讨论的。”有时候，她也会苍白地补充一句：“就算要说，也别当着他的面……”

她的解释和劝阻起到了一些作用，至少让一些原本并无恶意、只是跟风议论的同学闭上了嘴。但总有那么几个人，或是出于无聊，或是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态，依旧乐此不疲。

甘荣述对此的反应，始终是沉默。他从不反驳，从不解释，甚至不曾朝那些议论的方向看过一眼。他只是把自己更深地封闭起来，用训练消耗掉所有精力，用沉默对抗所有声音。可李锦初知道，那些话语，那些目光，就像看不见的细沙，正一点点漏进他本就布满裂缝的世界里，带来粗糙的摩擦和无声的侵蚀。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语言在流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个人的劝阻在集体的窃窃私语中如同螳臂当车。

直到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欢快地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计划，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甘荣述照例去了田径队加练，许优悠也被她妈妈一个电话叫走了。

李锦初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心卷好的硬纸筒，走向学校的宣传栏。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宣传栏的玻璃在余晖下反射着暖光，里面贴着上周月考的光荣榜、社团活动通知，还有一些旧海报的边角。

李锦初深吸一口气，打开纸筒。那是一张她自己设计、利用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的“职权”，悄悄去打印社印制的海报。海报底色是柔和的暖黄色，上面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简洁有力的几行字，用了清晰的黑体：

拥抱每一种生活

我们没有人容易

拥抱不同

字体不大，却格外醒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一份努力都值得尊重，每一段人生都有其光芒。停止无意的伤害，从理解与沉默的善意开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一段简单的话语。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宣传栏里一张过期的活动通知，将这张新的海报仔细地贴了上去，抚平每一个边角。暖黄色的纸张在玻璃后面，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安静而坚定的力量。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确认海报贴得端正，内容清晰可见。然后，她背起书包，转身离开了校园。脚步有些快，心跳也有些快，不知道是因为完成这件事的紧张，还是因为对可能产生的效果那一丝微茫的期待。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张突然出现的海报，也不知道它是否能真的改变什么。她只是做了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件可能稍微有点用的事。

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归巢的鸟儿在树梢鸣叫。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田径队训练结束。甘荣述独自一人，拖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影，走出体育馆，穿过操场，朝着校门走去。汗水浸湿了他的运动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习惯性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屏蔽着外界的一切——尽管此刻校园里已空无一人。

路过教学楼前的宣传栏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并非刻意去看，只是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寻常的暖色，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在那一片或白或蓝的通知公告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海报。

“拥抱每一种生活……我们没有人容易……拥抱不同……”

那几行字，如同拥有重量，直直地撞入他的眼帘，敲打在他连日来被各种无声议论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壁上。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平静的陈述，和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包容一切的温柔呼吁。

甘荣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最后的余晖擦过教学楼的屋顶，落在海报的玻璃上，反射出点点碎金，也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汗水沿着他脖子左侧的那颗痣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空荡的校园里，晚风穿过长廊，吹动他湿透的衣角。训练后的肌肉酸痛一阵阵袭来，喉咙因为剧烈运动后依旧干渴。这些熟悉的、属于他日常的感觉，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什么。

心里有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复杂的情绪，正缓慢地、无法阻挡地翻涌上来。

不是难堪，不是愤怒，也不是被怜悯的不适。

那是一种……很轻，却又很沉的东西。像是有细小的暖流，试图渗入冰层下寒冷刺骨的水中，带来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温差；又像是有人在他长久独自背负的重壳上，轻轻叩了一下，告诉他：有人看见了，有人试图理解，哪怕方式如此含蓄，如此小心翼翼。

他想起了医务室里那碗温热的汤，想起了跑道上她握过来的手，想起了面馆里她急声打断许优悠话语时的紧张，还有刚才……她贴完海报后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并不知道是她，但这海报出现的时机、那暖黄色的调子、那字里行间笨拙的善意，都让他无法不联想到她。）

是她吗？

除了她，还有谁会用这种……近乎幼稚，却又直击要害的方式？

甘荣述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剧烈翻腾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上前撕掉海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漠然走开。他就那样站着，在渐浓的暮色里，在空旷无人的宣传栏前，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又像一个初次接触到陌生温暖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冰层之下暗涌的潮汐似乎遇到了另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水流。它们尚未交汇却已经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那股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叫触动，或许叫一丝极其微小的慰藉，又或许，只是冰原上裂开的另一道缝隙，有光，试图照进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暖黄色的海报，然后转身，继续走向校门。脚步似乎比刚才……略微放缓了一点点。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吞没了校园的轮廓。只有宣传栏里，那张新贴的海报，在夜间照明灯初亮的光线下，静静散发着无声的、温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