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琴师睡着后,屋子里只剩下两种声音:炉火的噼啪声,和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呻吟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在火星爆裂的细响里,几乎听不见。但六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坐在各自的角落,没人说话,没人动。炉火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跳动扭曲,像一群鬼在跳舞。空气里那股焦臭味散不掉,混着新鲜的血腥气,钻进鼻孔,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林樵第一个站起来。他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踮着脚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没喝,只是捧着,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影子在晃荡的水面里破碎,一张脸裂成好几块,每块都扭曲着,瞪着眼,张着嘴,像要尖叫。
“我受不了了。”他忽然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人接话。
“我说我受不了了!”林樵猛地转身,水瓢“哐当”一声掉地上,水泼了一地,湿漉漉地漫开,“你们看见没?他真切了!真把自己的手指头切了!扔火里烧了!这他妈是赎罪?这是疯病!”
赵郎中抬眼看他,眼神疲惫:“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樵抱着头,蹲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揪着,“我不知道……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切手指,明天切什么?脚趾?耳朵?鼻子?等他把自己切完了呢?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他说他自愿的。”账房幽幽地说,手里捏着块炭,在墙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
“自愿?”林樵抬头,眼睛充血,“他现在是自愿,等他切到第三根、第四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还会自愿吗?等他后悔了,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就他一个人切,我们看着?他会不会恨我们?会不会想拉我们一起?”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溅起一圈涟漪。
阿绣哆嗦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老铁匠盯着炉火,喉结滚动。陈裁缝缩在阴影最深处,整个人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赵郎中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说的有道理。”账房停下划墙的动作,炭块在手里捏得咯吱响,“从博弈论的角度看,吴琴师当前的‘自愿’建立在两个前提下:一,他相信偿债能终结轮回;二,他愿意独自承担。但这两个前提都不稳定。一旦偿债到一定程度,痛苦超过阈值,第一点可能动摇。一旦他动摇,第二点就会崩溃。届时,他极有可能要求我们分摊。”
“分摊?”林樵惨笑,“怎么分摊?我们也切手指?切完了呢?轮回就解了?谁他妈知道!”
“但温莯柔知道。”赵郎中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她知道?”林樵愣住。
“她让我们复述死法,她记录。她让吴琴师切手指,她看着。她知道得比我们多。”赵郎中慢慢说,“至少,她知道这样‘偿债’有没有用。”
“她知道个屁!”林樵激动起来,“她自己都记不全前世的事,她能知道什么?她就是在瞎搞!看我们内讧,看我们自残,她坐在那儿,像个判官,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她没乐。”阿绣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她刚才洗手的时候……手在抖。我看见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
“抖又怎样?”林樵嗤笑,“装谁不会?她要是真可怜我们,就别搞这些!直接说,怎么办才能了结,我们照做就是!切手指算什么?自残能赎罪,那大家都别活了,互相砍死算了!”
“你小声点。”老铁匠低喝,朝温莯柔的方向瞥了一眼。
工作台那边,温莯柔还在打磨银戒。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某种背景音,衬得这边的争吵愈发刺耳。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躬着,似乎全神贯注在手头的活计上,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
但六个人都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
“她听见了。”账房用气声说。
“听见又怎样?”林樵也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急,“就是要让她听见!我们不能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复述就复述,她让切手指就切手指?那我们成什么了?砧板上的肉?”
“那你有什么办法?”赵郎中问。
林樵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颓然蹲回去,又抱住头。
沉默重新笼罩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底下涌动着暗流。炉火噼啪,吴琴师在睡梦中又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受伤的手压在身下,闷哼一声,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看向围坐在炉边的六个人。六个人也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恐惧,有怜悯,有躲闪,有算计。
吴琴师慢慢坐起来,靠着墙,举起左手看了看。布包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的,像个黑色的瘤子。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断口处传来钻心的疼,让他脸色一白,但没出声。
“疼得厉害?”赵郎中问,语气里带着医者的本能。
吴琴师点头,又摇头:“还行。”
“我给你换药。”赵郎中起身,去墙角翻找——那里有个破箱子,里面有些草药和布条,是他从永夜城里零零碎碎搜集来的。
“不用。”吴琴师说。
赵郎中动作一顿。
“让它疼着。”吴琴师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疼着才好,记得住。”
赵郎中没说话,默默坐了回去。
吴琴师又看向炉火,看了很久,忽然说:“火变小了。”
确实,炉膛里的炭块烧得差不多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光暗了些,影子也淡了些。老铁匠起身,从墙角搬来几块新炭,添进去。炭块压在余烬上,冒起一阵青烟,然后“轰”地一下,火又旺起来,照亮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老铁匠。”吴琴师忽然叫他。
“嗯?”
“你打铁的时候,要是手被烫了,怎么办?”
老铁匠愣了愣,说:“凉水冲,抹药。”
“要是烫掉块皮呢?”
“也一样。”
“要是烫烂了呢?”
老铁匠不说话了,看着他。
吴琴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我就问问。我在想,疼和疼不一样。烫伤是灼热的疼,刀割是锐利的疼,我这断指……是钝的疼,闷闷的,一抽一抽,像有锤子在骨头里敲。”
他顿了顿,又说:“但都比不上死的时候疼。火烧,刀捅,勒脖子,饿肚子,毒发,斩首……哪个都比这疼。所以我不怕。”
“你不怕,我们怕。”林樵忽然说。
吴琴师看向他。
“我怕你切上瘾了,最后把我们也都切了。”林樵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怕你一个人逞英雄,最后逼得我们也得当英雄。我怕这根本没完,切了手指切脚趾,切了脚趾切耳朵,切到最后,我们都成一根人棍,轮回还是没解。”
吴琴师沉默片刻,说:“那就等。等我切完了,看轮回解不解。”
“要是解不了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林樵惨笑,“什么办法?切完了你,就轮到我们?一个一个来,看谁先撑不住?”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林樵站起来,声音又高起来,“你觉得你高尚,你赎罪,你伟大!那我们呢?我们就活该看着?看着你把自己切成碎片,然后鼓掌叫好?然后等你切完了,温莯柔说,好,下一个?我们就排着队上去,自己切自己?”
“林樵。”赵郎中低喝。
“我说错了?”林樵眼眶发红,指着吴琴师,“他今天切手指,你们看见温莯柔的眼神了吗?她看着那截手指头在火里烧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下一根切谁的!你们信不信?”
“我不信。”阿绣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樵猛地转头看她。
“我不信温姑娘是那样的人。”阿绣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很坚定,“她要是真想看我们自残,何必这么麻烦?她那么厉害,直接把我们绑了,一刀一个,不更痛快?她让我们复述死法,她记录,她让吴琴师切手指,她看着——她是在找答案。找怎么解开轮回的答案。”
“那她找到了吗?”林樵质问。
“我不知道。”阿绣摇头,“但我知道,如果她真想害我们,我们早死了。第一世就该死了,活不到现在。”
这话戳中了某个点。
六个人,包括林樵,都沉默下来。他们想起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想起那些死亡,那些痛苦,那些绝望。然后想起温莯柔,想起她从轮回里被唤醒,想起她坐在工作台前,听他们复述死法时的眼神——那不是看戏的眼神,那是……探究?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信她。”陈裁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从阴影里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冰:“我不信任何人。我不信吴琴师真那么伟大,我不信温莯柔真在找答案,我也不信你们——你们现在说得都好听,等刀真架脖子上的时候,谁不会推别人去死?”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伸出手,在火上烤。火苗舔着他的掌心,他却不觉得烫似的,一动不动。
“第一世,是我按的林樵的头。”陈裁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虎口有茧,小指缺了一节。我都认。但你们知道吗?按他头的不止我一个,是三个人。另外两个是谁?我不知道。可能就在你们中间,可能不在。但如果在我切手指的时候,那两个人在旁边看着,心里偷笑——那我切给谁看?我赎罪给谁看?”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吴琴师切手指,是切给我们看的,也是切给温莯柔看的。但最该看的人——那些真正动手的人——他们可能根本没看,或者看了,心里在笑。这样的赎罪,有什么意义?”
“那你说怎么办?”老铁匠沉声问。
“立个约。”陈裁缝说,“我们六个,现在,在这里,立个约。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温莯柔说什么,不管吴琴师做什么,我们六个,绑在一起。”
“什么约?”账房问。
陈裁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第一,不准偿命。谁也不准学吴琴师,搞什么自残赎罪。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别想一个人当英雄。”
“第二,”他继续说,“不准放走。谁也不能偷偷离开,不能背叛其他人,去跟温莯柔私下交易。我们六个,要么一起解了轮回,要么一起困死在这。”
“第三,”他看向工作台方向,声音压低,但更冷,“不准让她记起全部。温莯柔现在记忆不全,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她哪天全想起来了,知道我们每一世干了什么,知道谁手上沾了血,谁袖手旁观——那时候,我们就真成砧板上的肉了。”
他说完,看着其余五人:“同意的,举手。”
没有人立刻举手。
炉火噼啪,吴琴师又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温莯柔还在打磨银戒,砂纸的声音单调而持续。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从缝隙里渗进来,丝丝缕缕,像无数只苍白的手,想要伸进来,抓住什么。
林樵第一个举手,手举得很高,很用力,像在宣誓。
赵郎中第二个,手举得慢,但很稳。
阿绣第三个,手举到一半,又放下,然后又举起来,这次没再放下。
账房第四个,手举得不高,但很坚定。
老铁匠第五个,他看了看陈裁缝,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缓缓举起手,手心里全是汗,在火光下闪着光。
五只手,举在半空。
然后,陈裁缝自己也举起了手。
六只手。
“好。”陈裁缝说,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很亮,“从现在起,我们六个,同进退,共生死。谁违背誓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天打雷劈。”林樵重复。
“永世不得超生。”赵郎中重复。
阿绣、账房、老铁匠,都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齐,像某种咒语,在屋子里低低回荡。
然后他们放下手。手心里都是汗,湿漉漉的,在裤子上擦了擦,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还在,像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林樵问,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
“等。”陈裁缝说,“等吴琴师伤好,看他下一步做什么。等温莯柔下一步说什么。我们六个,抱成团,见机行事。”
“要是吴琴师非要继续切手指呢?”
“那就让他切。”陈裁缝冷冷道,“他愿意当英雄,让他当。我们看着,不拦,但也不学。他切一根,我们记一根。切到他自己受不了,自然就停了。”
“那温莯柔呢?”阿绣小声问,“她要是逼我们呢?”
陈裁缝沉默片刻,说:“那就拖。说我们需要时间,说记忆还没恢复,说我们再想想。拖到吴琴师切不动了,拖到温莯柔没耐心了,或者拖到……我们想出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陈裁缝摇头,“但总比切手指强。”
六个人都不说话了。炉火还在烧,火光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六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他们刚刚立了约,绑在了一起,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却更微妙了。眼神交错时,多了些审视,多了些猜忌,也多了些……同盟的坚定。
吴琴师又动了动,这次是彻底醒了。他坐起身,靠着墙,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围坐在炉边的六个人,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哑。
“没什么。”林樵抢着说,“说你手怎么样,疼不疼。”
“疼。”吴琴师说,然后笑了笑,“但疼得好。疼了,才觉得活着。”
他顿了顿,又说:“也才觉得,债在一点一点还。”
六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陈裁缝站起来,走到吴琴师身边,蹲下,看着他包着的手,看了很久,说:“好好养着。别急着切下一根。等伤好了再说。”
吴琴师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又睡了。
陈裁缝走回炉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很旺,烤得他掌心发烫,但他没缩手,就那么烤着,像要把手心里的冷汗烤干,也像要把刚刚立的誓,烙进掌纹里。
夜深了。
炉火渐渐弱下去,没人添炭。影子淡了,没了,屋子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永夜城永恒的灰蒙蒙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六个人都没睡,或坐或卧,睁着眼,看着虚空,各自想着心事。
温莯柔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她把打磨好的银戒举到眼前,对着昏暗的光看了看。戒圈很亮,内侧刻满了细密的花纹,不是藤蔓,是字,很小很小的字,像蝇头小楷,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把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像量身定做的。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窗外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封死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屋里。
六个人,或坐或卧,在昏暗里像六尊沉默的雕像。吴琴师在墙角,睡得不安稳,偶尔呻吟。炉火只剩一点余烬,暗红的,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睛。
她看了他们很久,然后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背誓者……”
后面半句,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但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忽然爆了一下,亮了一瞬,然后彻底灭了。
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里,六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有的粗重,有的细弱,有的平缓,有的急促。
但渐渐,它们调整到同一个频率。
呼,吸。呼,吸。
像某种无声的契约,在黑暗里,悄然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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