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重燃是第四天清晨的事。
温莯柔亲自添的炭。她舀起一勺暗红的炭块,倒进炉膛,灰烬腾起,火星窜跳,像无数只惊醒的眼睛。屋子里很冷,七个人围站在工作台前,谁也没有坐。
“开始吧。”温莯柔说。
她展开一张新的羊皮纸,用镇尺压平四角。笔是蘸水笔,墨是前夜用炭灰和松脂新磨的,黑得发沉。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抬起眼:“谁先来?”
无人应声。只有炉火噼啪。
“那就按顺序。”温莯柔的笔尖落在纸面,写下第一个字:一。“林樵,第一世,你说。”
林樵站在最边上,听到自己名字时浑身一颤。他盯着那张羊皮纸,仿佛那是口深井,而温莯柔正等着他跳进去。
“我……”他吞咽了一下,“我不太确定……”
“说你知道的。”温莯柔的笔没动,“水,对吧?”
“是水。”林樵闭上眼,声音开始发飘,“很冷的水。天是阴的,刚下过雨,河沟里的水涨起来了,浑浊的,带着泥腥味。他们从后面按住我,一个按肩膀,一个按腿,还有一个……按我的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温莯柔的笔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按我头的那个人,手掌很大,虎口有茧,硌得我后脑生疼。他把我往水里压,一开始我还憋着气,但憋不了多久……水从鼻孔往里钻,酸得眼睛发胀。我想咳嗽,一张嘴,水就灌进来,又苦又涩,像泡了铁锈。”
林樵开始喘气,仿佛此刻正沉在水底。
“我挣扎,踢到了谁的小腿,听见一声骂。按我腿的那个人手上加了劲,指甲抠进我肉里。我拼命仰头,想吸一口空气,但水面上全是雨点砸出的涟漪,一圈套一圈,我看不见天,只看见自己吐出的气泡,一串串往上飘,然后碎了。”
温莯柔的字迹工整而冷静:按入河沟,三人合力,溺毙。挣扎约半柱香,气泡尽,方松手。
“然后呢?”她问。
“然后……”林樵睁开眼,眼眶通红,“然后我就死了。”
“死之前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努力回想,眉头紧锁,“看见水底有根水草,绿得发黑,在我眼前晃。像女人的长头发。我还想起……我娘。我娘说过,下雨天别去河边,我不听。还有……还有我早上吃的烧饼,芝麻掉在衣襟上,我舍不得,捡起来吃了。”
烧饼上的芝麻。
温莯柔笔尖顿了顿,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濒死时记起烧饼芝麻。
“跪。”她说。
林樵愣住。
“跪在我脚边,说。”温莯柔没看他,只是换了张新纸,写下二,“说完之前,不准起来。”
林樵的嘴唇抖了抖,最终缓缓跪下去。青砖地很硬,他膝盖撞上去发出闷响。炉火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
“赵郎中。”温莯柔唤道。
赵郎中上前一步。他站得笔直,像在医馆里问诊,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雨夜,小巷。”温莯柔提示。
“是。”赵郎中深吸一口气,“那天下雨,不大,毛毛雨。我出诊回来,提着灯笼。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过,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以为是同路人,就往边上让了让。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那把刀就从后面插进来了。从左背进去,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是右撇子,左背是我的盲区。刀很利,刺进去时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凉。但拔出来时,我整个人往前扑,灯笼脱手,滚进积水里,‘滋’一声就灭了。”
温莯柔记录:背后刺入,左背进,前胸出。刀利,初不觉,拔时方痛。
“然后我转过身。”赵郎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诡异,“看见那个人。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但我认识他。王大柱,他媳妇难产,我去接生,孩子活了,大人没保住。他说我是庸医。”
“他说话了么?”
“说了。他说:‘偿命。’然后又一刀。这次捅在肚子上。我没觉得疼,只觉得热,血很热,从伤口往外涌,把衣服都浸透了。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积水里。雨还在下,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看见他把刀在我衣服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赵郎中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沾着血。
“我在那儿坐了多久?不知道。血从身下漫开,在水里洇成淡红色。我开始觉得冷,特别冷,牙齿打颤。我想喊救命,但一张嘴,血就涌出来,堵住了声音。最后……最后我看见巷口有人提灯经过,我想抬手,但手抬不起来。灯影晃过去,远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莯柔写完最后一句,抬笔,笔尖悬着,一滴墨将滴未滴。
“跪。”她说。
赵郎中沉默地走到工作台前,在林樵身侧跪下。两个男人肩并着肩,都低着头,看着砖缝里积年的灰尘。
“阿绣。”温莯柔写下三。
绣娘挪着步子过来,双手绞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她不敢看温莯柔,也不敢看跪着的两人,只盯着自己鞋尖。
“祠堂……”温莯柔提示。
“祠堂。”阿绣重复,声音细如蚊蚋,“是祠堂。供桌上点着白蜡烛,烛泪流了一堆。祖宗牌位一排排的,在烛光里晃。我男人……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白绫。他说:‘阿绣,你对不住我。’”
她开始发抖。
“我说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嫁过来七年,没怀上,我喝过多少药,拜过多少佛,我自己也急。他说不是这个。他说……他说我看见隔壁木匠笑了。木匠来家里修窗户,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冲我笑了下,我就也笑了。就这个。”
温莯柔记录:疑与邻人木匠有私,实为倒水一笑。
“他说我不守妇道,说我没脸活着。我不认,他就拽我,拖到梁下。梁很高,他搬了凳子,让我站上去。我不肯,他就打我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后来……后来我站上去了。他把白绫甩过梁,打了个结,套在我脖子上。结打得很讲究,是渔夫结,越挣越紧。”
阿绣抬手摸脖子,那里又浮现出淡淡红痕。
“他踢凳子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空洞,“凳子倒了,我悬空了。脖子一紧,气上不来。我想抓绳子,但手被反绑着。我瞪腿,腿蹭掉了绣鞋。一只粉缎面的,我嫁时自己绣的,鸳鸯戏水。鞋掉在地上,‘啪’一声。他捡起来,看了看,扔出门外去了。”
温莯柔的笔在纸上停住。她看见一滴泪落在阿绣的鞋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跪。”温莯柔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阿绣跪下了,跪在赵郎中旁边。她跪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账房先生。”温莯柔写下四。
账房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做得一丝不苟。“死牢。”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条理,“石墙,铁栏,地上铺着稻草,稻草里有跳蚤。每天一顿,辰时三刻,一碗清水,半块饼。饼是发霉的,掰开能看到绿毛。水是浑的,底下有沙。”
温莯柔记录:日供清水一碗,霉饼半块。
“第一天,我数了墙砖。竖着十七块,横着九层。第二天,我数了铁栏,共十二根。第三天,跳蚤咬了我九个包,左腿五个,右腿四个。第四天,饼上的霉斑长得像幅山水画,我看了半个时辰。”
账房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报账。
“第五天,我开始饿。不是一般的饿,是肚子里有只手在挠,挠得心慌。我把稻草嚼了,嚼出点草汁,咽下去,更饿了。第六天,我盯着铁栏外的过道,看狱卒的脚。他穿黑布鞋,鞋尖破了,露出大脚趾。大脚趾指甲很长,藏满泥。”
“第七天,我把腰带紧了又紧。第八天,我喝了自己的尿。第九天,尿也没有了。第十天,我躺在地上,看屋顶的蜘蛛结网。蜘蛛很小,忙忙碌碌,网结好了,等虫子。我也是虫子。”
他顿了顿。
“第十一天,我做了个梦,梦见烧鸡,油光光的。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泪,是口水。第十二天,狱卒来送饭,我求他,我说我给你钱,我床底下第三块砖下面有私房钱,十两银子,都给你,你给我口饭吃。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账房摘下不存在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第十三天早上,辰时三刻,他没来。我等到巳时,他没来。午时,他还是没来。我想,也许今天不送饭了。然后我就不饿了。一点也不饿了。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我看见墙角那只蜘蛛逮了只蚊子,正捆呢。然后我就睡着了。”
温莯柔写完最后一句,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她蘸了蘸墨,墨水瓶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跪。”她说。
账房跪下了,跪得端正,背挺得笔直,像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
“老铁匠。”温莯柔写下五。
老铁匠走上前,他的影子被炉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巨人。“火刑柱。”他开口,声音像生铁摩擦,“在广场,搭了台子,底下堆柴。那天风大,旗子被吹得猎猎响。我被绑在柱子上,麻绳捆得很紧,勒进肉里。台下很多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看见眼睛,很多眼睛。”
温莯柔记录:广场高台,风大,围观者众。
“他们念我的罪状,说我给叛军打兵器。我没打过,我打的都是农具,镰刀、锄头、犁头。但他们不信,或者说,他们不需要信。有个女人在台下哭,是我闺女。我想喊她别哭,但嘴里塞了布,喊不出声。”
老铁匠盯着炉火,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然后他们点火了。不是一根火把扔上来,是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点。柴堆泼了油,一点就着,‘轰’一声,火苗蹿起来,比我人还高。先觉得热,很热,像打铁时站在炉子边。然后烟上来了,呛,我闭眼,眼泪直流。再然后……再然后就是疼。”
他沉默了很久。
“疼是什么样的?”温莯柔问。
“疼是……”老铁匠想了想,“疼是你明知道皮肉在焦,在卷,在裂开,但你还活着,你得感受它。先是裤子着了,火舔小腿,像一万根针在扎。然后衣服着了,后背贴着柱子那一片,肉‘滋滋’响,我闻见味儿了,像烤糊的肉。头发着了,头上像戴了顶火冠。最后是脸,脸朝着天,火从下往上燎,我觉得眼珠子在锅里煮,快炸了。”
温莯柔的手指微微发白,但笔依旧稳。
“我喊了吗?”老铁匠自问自答,“喊了。塞着布也喊了,喊的什么不知道,大概就是‘啊——’。后来布烧没了,嘴能张开了,但我喊不出来了,喉咙被烟熏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一眼,我看见我闺女晕过去了,被人抬走。然后我就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死之前,我忽然想起一桩小事。那天早上出门,我老婆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没吃完,剩了半个,她说浪费。早知道,我就该吃完的。”
死前憾事:晨面剩半碗。 温莯柔在边上注了一行小字。
“跪。”
老铁匠跪下了,跪得沉,膝盖撞地“咚”一声,但面不改色。
“陈裁缝。”温莯柔写下六。
陈裁缝走得很慢,仿佛脚下是刀山。他来到工作台前,不待温莯柔问,先开了口:“毒酒。”
“说。”温莯柔蘸新墨。
“白玉杯,琥珀色,很清,能照见人影。”陈裁缝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真有一只杯子在那儿,“家主赐的,说我伺候他三十年,辛苦了,这杯酒赏我。我知道那是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得演。我跪下,磕头,说谢家主恩典。他说,喝了吧,趁热。”
温莯柔记录:白玉杯,琥珀色,家主赐,言“趁热”。
“我端起杯子,手不抖,不能抖。酒是温的,杯壁润润的。我闻了闻,有桂花香,是上好的桂花酿,我往年也常喝。但这次不一样,底下有股苦味,很淡,但我尝得出。我看了眼家主,他也在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摆了摆手,意思是快喝。”
陈裁缝做了个举杯的动作,停在唇边。
“我就喝了。一口闷的,没分次。酒很滑,顺着喉咙下去,先是甜,后是苦,最后是烧。像吞了块火炭,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我放下杯子,又说了一遍谢家主恩典。他点点头,说,去吧。我起身,退出去,步子很稳,一直走到门外,下了台阶,到了院子里。”
“然后呢?”
“然后肚子开始疼。”陈裁缝按着自己的小腹,“不是一般的疼,是绞着疼,肠子像被人用手拧,拧成一团,又猛地松开。我蹲下去,不,跪下去了,撑着地,开始吐。先吐出酒,琥珀色的,然后吐出黄色的水,最后是血,暗红色的,一滩一滩。我听见自己在大口喘气,像条离水的鱼。”
他喘了口气,仿佛此刻又疼起来。
“院子里有棵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我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我娘。我娘死得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好好伺候家主,总有出头日。我伺候了,三十年了,到头来是一杯毒酒。我想笑,但一笑就吐出血沫子。然后我倒了,侧躺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凉丝丝的。我看见一只蚂蚁,在我眼前爬,爬过一片落叶,爬进墙缝里去了。我就盯着那个墙缝,一直盯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温莯柔写完,笔尖悬停,一滴墨落在“缝”字上,洇开一小团。
“跪。”
陈裁缝跪下了,跪在最边上,离阿绣最远。
“吴琴师。”温莯柔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七。
琴师上前。他没有看跪着的六人,只看温莯柔。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断头台。”他说。
“说清楚。”
“青石台,木头架子,铡刀悬在上面,刀锋雪亮,能照见云。”吴琴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台下人很多,比老铁匠那次还多。有卖瓜子的,有挎篮卖饼的,有母亲抱着孩子指指点点。我跪在台上,刽子手在磨刀,‘嚯嚯’的,磨完还用手试,吹毛立断。”
温莯柔记录:青石台,铡刀,刽子手试刀。
“他们念我的罪状,妖言惑众,煽动民变。我其实没煽动,我就弹了首曲子,词是古人的,但有人告发,说影射时政。然后他们按我脖子,让我把头搁在木砧上。木砧有股腥味,是前一个人的血,没洗干净,渗进木头里了,发黑。”
“怕么?”
“怕。”吴琴师承认,“怕得腿软,但被架着,软也跪得直。我睁着眼,看见木砧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我数到第三十七圈时,听见铡刀落下的声音。不是‘咔嚓’,是‘呜’的一声,风被劈开的声音。然后我就看见天旋地转,地面升起来,又落下去。我滚了几圈,脸朝上,看见天,蓝的,有云。还看见铡刀,刀口沾着血,正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在我脸上,温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衣领。
“然后我被装进筐里,筐底有稻草,扎脸。有人抬着我走,一颠一颠的,我听见他们在说话,说今天这个利索,就一下。又说晚上去喝酒,东街新开了店。后来就不知道了。”
温莯柔的笔停了。她看着纸上七段记录,七种死法,七次终结。墨迹未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微光。
“你记得所有人的。”她抬眼,看吴琴师。
“是。”
“包括第一世,林樵被按进水里时,那个按他头的人,虎口有茧。”温莯柔慢慢说,“那人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陈年旧伤,结着暗红的疤。”
跪在地上的六人同时一颤。
陈裁缝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的小指,缺了最上面一节。
温莯柔放下笔,笔杆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现在,”她看着陈裁缝,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炉火的噼啪,“跪过来。跪在我脚边,说。”
“说你第一世做的事。”
陈裁缝跪着,没动。他握着自己的残指,指节捏得发青。炉火在他脸上跳动,阴影扭曲,像水底晃动的鬼影。
然后,他动了。不是站起来,而是用膝盖,一下,一下,挪到工作台前,挪到温莯柔脚边。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湿痕——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伏下身,额头抵地,声音从砖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
“是我……按的……”
“虎口有茧……是打铁……烫的……”
“小指缺了……是被剪子……剪的……”
“水很冷……他挣扎……我按着……没松手……”
“直到……没气泡了……”
温莯柔垂下眼,看着伏在脚边的男人。她提起笔,在记录林樵溺亡的那一行旁,添了三个小字:
按头者。
然后,在“按头者”后面,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跪了满地的六人。
箭头最终,指向她自己。
羊皮纸上,墨迹蜿蜒,如七条绞索,如一道悬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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