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温莯柔开始布置陷阱。
不是那种捕兽的陷阱,也不是伤人的机关。是一种更微妙、更私密的东西——她知道这七个人各自的秘密,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癖好、软肋。现在她要利用这些,像织网一样,织一张他们无法拒绝的邀请函。
第一个线索,她留给园丁。
温莯柔找到废墟西侧那片荒废的药圃。这里曾经是园丁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试图复活几种早已绝迹的药用植物,最后只成功了一种:月见草。不是普通的月见草,是经过他特殊培育的变种,只在午夜开花,花瓣边缘有淡淡的银边,花香里带着一丝苦杏仁的味道。
现在这片药圃大半已经荒芜,只有角落里还顽强地生长着几丛银边月见草。温莯柔蹲下身,仔细检查这些植物。大部分都枯萎了,叶子卷曲发黄,花苞干瘪。但有一株不一样——它被精心照料过,周围的杂草被仔细清除,土壤湿润松软,甚至旁边还插着一根小小的木签,签上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三片叶子。
园丁的私人标记。只有他知道这标记的含义,也只有他能看出这株月见草与周围的不同。
温莯柔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前几天收集的几种野草种子。她不是园丁,不懂培育,但她记得园丁教过她的一个小技巧:如果你想让某株植物看起来“特别”,就在它周围撒上一些与它相克的植物种子。相克植物会抢夺养分,但也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让目标植物在逆境中展现出异常的顽强。
她选了三种种子:鬼针草、酸模、还有一株她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草。她把这些种子撒在那株月见草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然后又用一根细树枝,在泥土上划出几个字:
“还记得怎么救它吗?”
字迹很浅,像是风吹过的痕迹,但角度正好能让晨光投下清晰的阴影。园丁如果来检查这片药圃,一定会看见。而一旦他看见,就一定会蹲下身仔细看——这是他的本能,他对植物的执着胜过一切。
然后他会看见那些字。然后他会想:谁留下的?为什么?然后他会开始思考,开始回忆,开始被那个问题牵引。
温莯柔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第一个饵已经布下。
第二个线索,她留给记录员。
记录员每天清晨都会去废墟中央的钟楼——不是那座已经倒塌的大钟楼,而是旁边一座小塔楼,里面有一架还能运转的机械钟。他会在那里校准怀表,记录日出时间,然后在塔楼墙壁上刻下当天的日期和一句简短的天气描述。
这个习惯他已经坚持了三百七十四年。温莯柔知道,因为她在旧图书馆找到过一本他遗失的日志,里面详细记录了前两百年的每一天。
今天温莯柔比他先到。
塔楼内部很窄,螺旋石阶通往顶层的钟室。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很清晰。最新的刻痕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第七日,晴,东南风三级,晨温十一度。”
温莯柔从布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在刻痕旁边找了个空白处,开始写字。她没有直接写,而是用一种记录员最熟悉的格式——那种他用来记录日常观察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观描述:
“观察对象:塔楼东侧第三块石砖。现象:砖面出现非自然磨损,磨损图案呈螺旋状,与记录员登塔时手扶墙壁的习惯性轨迹吻合。磨损深度:0.3毫米。形成时间:约三百年。备注:持续观察中。”
写完这段,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提问:如果不再记录,这些磨损会消失吗?”
她写得很慢,铅笔尖在石壁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完后她后退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字迹模仿了记录员的风格——工整、清晰、每个字的大小和间距都几乎一致。但内容……内容是他从未记录过的东西。
记录员会发现吗?一定会。他对这座塔楼的熟悉程度胜过对自己的手掌,任何新增的刻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且这种格式会立刻引起他的注意,那是他三百多年来最熟悉的语言。
他会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字,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墙壁上那些真实的磨损痕迹。然后他会思考那个问题,那个关于“不再记录”的问题。
温莯柔转身下楼。第二个饵也布好了。
第三个线索,给歌者。
歌者每天黄昏会去北边的断崖,对着日落的方向哼唱。她唱的从来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一些零碎的旋律片段,有时高亢,有时低沉,有时欢快,有时哀伤。温莯柔观察过她很久,发现一个规律:歌者哼唱的音高,永远和当天的风向、风速有关。东风时音调偏高,西风时音调偏低,风速越大,旋律的变化就越急促。
这不是巧合,是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与自然共鸣的方式。
今天温莯柔提前来到断崖。她选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布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和铅笔。她没有乐理知识,不会记谱,但她记得那些旋律——不是全部,只是一些最常出现的片段。
她开始在纸上画线。不是五线谱,只是一种简单的视觉化表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音高。线往上走代表音调升高,往下走代表降低,线的粗细代表音量。她凭记忆画出了七段旋律,每段大约十几秒,都是歌者最常哼唱的。
画完后,她在每段旋律旁边标注了日期和天气。比如:“第三日,阴,东北风二级”——对应一段缓慢下降的线条。“第五日,晴,无风”——对应一段平直的、几乎没有起伏的线条。
最后,在纸张的右下角,她写了一句话:
“如果风停了,你还会唱吗?”
她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断崖边一道石缝里。石缝的位置很巧妙,正好是歌者每天站立时视线会自然落到的方向,而且只有在某个特定角度才能看见折纸的一角。
歌者会发现吗?也许不会立刻发现,但迟早会的。她对这片断崖的熟悉,就像记录员对塔楼的熟悉。任何微小的改变,都会引起她的注意。
而一旦她看见那张纸,一旦她认出那些线条代表什么,一旦她读到那个问题……
温莯柔离开断崖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她算过时间,歌者会在半小时后到达。那时候阳光正好会以某个角度照进石缝,让那张折纸的阴影投在旁边的岩壁上,形成一个明显的标记。
第三个饵,完成。
接下来是提灯人。
提灯人的线索最简单,也最复杂。简单在于她只需要改变一盏灯的位置;复杂在于那盏灯不是普通的灯,而是提灯人自己亲手制作、维护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铜灯。
温莯柔知道那盏灯的每一个细节:灯身高十七厘米,底座直径八厘米,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琉璃,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灯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散热结构。灯油是一种特殊的配方,燃烧时几乎无烟,火焰稳定,亮度可调节。最重要的是,提灯人从不把这盏灯放在视线之外——除了每天清晨擦拭保养的那十分钟。
那十分钟,她会把灯放在工坊里一张特制的木架上,然后去旁边的水槽清洗鹿皮布。工坊的门通常虚掩着,但从不上锁,因为没有人敢碰那盏灯。
今天温莯柔要碰。
她在提灯人离开工坊去取水的间隙溜了进去。工坊很小,只有一张工作台、一个置物架、一把椅子,还有那个放灯的木质灯架。铜灯安静地立在架子上,灯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温暖的黄光。
温莯柔没有碰灯本身。她碰的是灯架。
她仔细检查了灯架的构造——就是一个简单的十字形木架,中间有个凹槽正好卡住灯座。她把灯架拿起来,调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原本朝南的那面变成朝北。然后又调整了凹槽的深度,用一小片木楔垫高了大约两毫米。
这些改变微乎其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提灯人一定会发现。她对这盏灯的熟悉超越了对自己身体的熟悉,任何细微的失衡、任何角度的偏差,她都能立刻感知。
而最重要的是,温莯柔在灯架底部刻了一个字:
“光?”
只有一个字,一个问号。刻得很浅,用的是她随身携带的那枚金属薄片。字迹的位置很隐蔽,只有把灯架拿起来才会看见。
做完这些,她把灯架放回原处,调整到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然后迅速离开工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提灯人回来时,会像往常一样开始擦拭灯罩。她会先检查灯焰是否稳定,灯油是否充足,灯身是否有污渍。然后她会把灯从架子上拿起来,用鹿皮布擦拭。
就在那一刻——当她把灯从架子上拿起来的那一刻——她会感觉到那两毫米的高度差。当她擦拭完把灯放回去时,她会发现灯座与凹槽的贴合不如以往完美。当她试图调整时,她会看见灯架底部那个字。
然后她会愣住。然后她会思考。然后那个问号会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第四个饵,布下。
剩下的三个人——守门人、裁缝、还有被隔离的铁匠——温莯柔用了不同的方法。
对守门人,她选择了他每天巡逻必经之路上的一块石板。那块石板已经松动了,每次踩上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守门人知道这个情况,但他从未修理,因为那声音对他来说是一种节奏标记,帮助他计算步数和时间。
温莯柔用碎石把那块石板垫稳了。现在它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在石板旁边的墙壁上,她用炭灰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扇敞开的门,门里空无一物。
守门人会发现石板不再作响。他会停下来检查。他会看见那个图案。他会站在那扇“门”前,思考门里为什么是空的,思考那缺失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对裁缝,她去了他的工作间。工作间里堆满了布料、线轴、剪刀、尺子。温莯柔没有动任何工具,只是在一卷未使用的白色亚麻布上,用裁缝自己的划粉写了一个词:
“尺寸?”
这个词写在布料的边缘,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裁缝一定会看见,因为他对布料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而且划粉的痕迹无法完全清除,即使他试图擦掉,也会留下淡淡的印记。
他会盯着那个词,思考尺寸的含义。是身体的尺寸?是心灵的尺寸?还是他们之间那无法跨越的距离的尺寸?
最后是铁匠。
铁匠被隔离在工坊里,工坊的门窗都被特殊的手段封住了——不是物理的封锁,而是一种能量的屏障,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但温莯柔知道一个漏洞:工坊东侧墙壁上有一条裂缝,很细,连手指都伸不过去,但声音可以。
她走到那条裂缝前,蹲下身,对着裂缝轻声说了一段话:
“他们拿走了你的影子。但影子需要光才能存在。如果光消失了,影子还会被拿走吗?如果连光都没有了,谁还能拿走什么呢?”
她没有等回应,说完就离开了。铁匠可能听见,可能没听见;可能理解,可能不理解。但没关系,这段话本身就是一个饵,一个抛向黑暗的问题,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邀请。
七个线索,七种饵,布在七个地方,针对七个人。
温莯柔做完这一切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她回到废墟中央的广场,回到那个积着雨水的浅坑边。三天前,她在这里划破掌心,看着血滴进水里。现在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她在坑边坐下,开始等。
她不知道谁会先来,不知道谁会不来,不知道谁会带着什么表情来。她只知道,如果她的计算没错,如果她对这七个人的了解足够深刻,那么今晚日落之后,他们都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那些饵太精准了,精准到无法忽视。园丁无法忍受一株濒死的月见草;记录员无法忍受未被记录的现象;歌者无法忍受被解读的旋律;提灯人无法忍受被调乱的光;守门人无法忍受被填平的声响;裁缝无法忍受被写下的疑问;铁匠……铁匠无法忍受被隔绝的对话。
他们都会来,即使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温莯柔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慢慢地吃。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像稀释的墨水,一层层染深天空。废墟的轮廓开始模糊,远处的丘陵变成剪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她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站起身。
该准备了。
她从浅坑里捧起一些水,洒在周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大约直径十米的圆圈。水迹在干燥的石板上很快蒸发,留下淡淡的湿痕,在渐暗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痕迹还在。
然后她在圆圈的正中央——也就是她准备站立的位置——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上用炭灰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点,周围七个方向各有一条放射线。
七个方向,对应七个人可能来的方向。
做完这些,她在石头旁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心跳要平稳,思绪要清晰,表情要空白。她不能表现出任何期待、任何紧张、任何情绪。她必须像一块石头,像一潭死水,像他们一直以来希望她成为的样子——一个被观察的对象,一个没有内心的客体。
夜幕完全降临。
废墟陷入黑暗,只有星光和远处提灯人那盏铜灯的光晕——她还没有来,但灯在移动,光在靠近。
第一个出现的是园丁。
他手里捧着一株植物,正是那株银边月见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不是植物,而是易碎的琉璃。他在温莯柔画的水圈边缘停下,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坐在中央的温莯柔,没有说话。
第二个是记录员。
他抱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羽毛笔夹在耳后。他没有直接走进水圈,而是先绕着边缘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的湿痕,扫过中央的石头,扫过温莯柔,扫过已经到达的园丁。然后他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了什么,才在园丁对面站定。
第三个是歌者。
她没有哼唱,只是沉默地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正是温莯柔留在断崖的那张。她走到水圈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在记录员旁边找了个位置站定,目光落在温莯柔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四个是提灯人。
她提着那盏铜灯,灯光稳定而温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灯放在脚边,而是提在手中,灯身微微倾斜,光照亮了水圈的整个西侧。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站定,正好与园丁、记录员、歌者形成一个四分之三的圆弧。
第五个是守门人。
他从北边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扎实。他停在圆弧的缺口处,正好补全了整个圆圈。他没有看温莯柔,而是看着地面,看着那些几乎已经干涸的水迹,眉头微微皱起。
第六个是裁缝。
他手里拿着一段布料——正是温莯柔写过字的那卷亚麻布。布料的边缘被撕下了一小条,上面还能看见淡淡的划粉痕迹。他把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里,站在守门人和提灯人之间的位置,正好面对温莯柔。
六个人,六个方向,围成一个完整的圆。
还差一个。
温莯柔睁开眼睛,目光扫过这六张脸。在提灯人的灯光下,他们的表情清晰可见:园丁的困惑,记录员的审视,歌者的沉默,提灯人的警惕,守门人的凝重,裁缝的平静。
以及所有人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她等了几分钟。夜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野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铜灯的火焰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第七个人没有来。
铁匠还在隔离中,他无法离开工坊,无法穿过那道能量屏障。温莯柔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留下了线索,还是发出了邀请。因为她想看看,这个缺席的位置,这个圆环上的缺口,会对在场的人产生什么影响。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块扁平的石头旁,站在那个七条放射线的中心点上。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温莯柔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谁先杀过我?”
问题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但它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夜空,划破了沉默,划破了这一千年来所有人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
六个人同时僵住了。
园丁手里的月见草微微颤抖。记录员的羽毛笔从耳后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歌者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提灯人的灯焰猛地一颤,光影剧烈晃动。守门人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裁缝手里的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继续吹,只有星光照耀,只有铜灯的火焰在不安地跳动。
温莯柔站在圆圈中央,站在那个象征七个人的符号中心,看着他们脸上那些复杂到无法解读的表情。她没有催促,没有重复,只是安静地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或者等一个她早已知道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近处有虫鸣,废墟的石头在夜晚降温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非常非常轻地,裁缝松开了紧攥布料的手。
布料飘落在地,展开,露出上面那个用划粉写下的词:
“尺寸?”
在词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很小,很淡,但清晰可见:
“我。”
只有这一个字。
但已经足够。
温莯柔看着那个字,看着裁缝平静的脸,看着其他五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饵已经抛出,鱼已经上钩。
现在,该收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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