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温莯柔身后合拢。
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凌晨里却像惊雷。林砚站在客厅中央,月光透过落地窗泼进来,在他脚边凝成一滩银白的水洼。他低头看着那光,看着自己映在光亮地板上的倒影——模糊,扭曲,像溺水的人沉在水底看天。
右手已经不疼了。
或者说,疼痛还在,但被更强烈的感觉覆盖了:空。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空了,像被抽走了骨头,抽走了血,抽走了所有能称之为“存在”的东西。只剩下皮囊,软塌塌地挂在肩膀上,随着心跳微微晃动。
他抬起右手。在月光下,那只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皮肤还是红的,肿的,但底下不再有血肉的质感,像一层薄薄的蜡,裹着虚无。他试着弯曲手指,手指动了,但动作僵硬,迟缓,像在操纵一具不属于自己的提线木偶。
麻木。完全的麻木。没有痛,没有痒,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这只手死了,但还连在他身上,像一截坏掉的零件,还挂在机器上,徒增重量。
林砚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但他感觉不到。他整个人都空了,从右手开始,蔓延到整条胳膊,到半边身体,到胸腔,到脑子。他坐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盯着温莯柔消失的方向,盯着门板上他自己的倒影。
他放走了她。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沉进他空荡荡的胸腔,激起回响。他放走了她,违背了所有人的决定,背叛了所有的誓言,毁掉了三个月的监禁,可能也毁掉了自己和其他六个人。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疼?因为害怕?因为那张空白纸条?因为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无法解释的冲动?
不。不是因为那些。
是因为她跨出门槛时,回望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但不是胜利的光,不是解脱的光,也不是仇恨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林砚看不懂的东西。她看着他,像在辨认什么,像在确认什么,像在问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然后她走了。赤着脚,穿着睡裙,走进凌晨三点的夜色里,口袋里装着他给的一千多块钱和一块手表,走向他不知道的未来。
林砚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客厅里飘荡,像鬼魂的叹息。他放走了她,这个他们囚禁了三个月、梦见了六世、为之腐烂为之疯狂的女人。他给了她自由,也给了自己一个无期徒刑——良心的,法律的,诅咒的,随便什么。
他赢了,也输了。他自由了,也囚禁了。他结束了一件事,开始了另一件更糟的事。
窗外,天色开始发灰。凌晨四点,夜最深最黑的时候过去,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到来。林砚坐在沙发上,没开灯,任由黑暗和月光把他切成碎片。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像一截死肉。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空空如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温莯柔。不是这一世,是在梦里,在前世的梦里。那一世他是刽子手,她是刑场上的死囚。他握着刀,她跪在黄土上。挥刀之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个眼神,和刚才出门时回望的眼神,一模一样。
千年了,六次死亡,一次囚禁。她的眼神没变。
变的只有他们。
变的只有他们越来越扭曲的欲望,越来越腐烂的身体,越来越空洞的灵魂。
林砚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他想睡,想忘记,想让这一切都变成一场噩梦,醒来时发现温莯柔还在楼下,他们七个人还在楼上,腐烂还在继续,但至少一切还在掌控中。
但他知道,他醒不过来了。这场噩梦就是现实,而他亲手改写了剧本。
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像鼓点。一步,两步,停在楼梯口。林砚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许墨。总是许墨,最先醒来,最先察觉,最先掌控。
“她呢?”
许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林砚睁开眼睛。许墨站在楼梯上,穿着睡衣,头发凌乱,但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可怕。他盯着林砚,盯着林砚空荡荡的右侧沙发,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走了。”林砚说。
“走了?”许墨重复,语气没有起伏,“什么意思?”
“我放她走了。”林砚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砸在地板上,“密码0927,我删了监控。她往东走了,大概一小时前。”
许墨没有动。他站在楼梯上,像一尊雕像,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身体,另半边陷在黑暗里。林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目光,像手术刀,在解剖他。
“为什么?”许墨问。
“因为我不想烂掉。”林砚说,举起右手。那只手在晨光中看起来更诡异了,透明,泛着蜡质的光泽,像博物馆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你看,已经开始了。手死了,接下来是胳膊,然后是全身。我不想变成那样,不想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一块块烂掉,而她就在楼下看着,哼着歌。”
“所以你就放她走。”许墨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所以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背叛了我们的约定,背叛了这三个月的努力,就因为你的手疼?”
“不只是手!”林砚站起来,声音提高,“是我们所有人!许墨,看看你自己的手!看看陈凛的手!看看陆昭、周屿、沈确、秦深!我们都在烂,从外到里,从肉体到灵魂!囚禁她有什么用?研究她有什么用?我们研究出什么了?除了确认我们杀过她六次,除了确认我们正在被自己的欲望反噬,我们还得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到我们都烂完,然后呢?然后谁来看管她?谁来继续这个可笑的‘监护’?”
许墨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很慢。月光随着他的移动,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冰冷地燃烧。
“那你觉得放她走就能解决问题?”他停在林砚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失眠的烟草味,“你觉得她走了,我们的症状就会消失?你觉得她走了,我们就自由了?林砚,你太天真了。她走了,我们的症状不会消失,只会更糟。因为她不在了,我们连腐烂的对象都没有了。我们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会发疯,会自残,会互相攻击,直到死。而她会活着,在外面,自由地活着,看着我们烂完,然后等待下一次轮回,等待下一批像我们一样的傻子找到她,囚禁她,然后为她腐烂。”
“也许没有下一次轮回了。”林砚说,声音低下去,“也许我们放她走,就打破了循环。也许这就是解法——”
“也许?也许?”许墨终于爆发了,声音撕裂了平静的面具,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你就用‘也许’来赌我们所有人的命?用‘也许’来毁掉我们三个月的努力?用‘也许’来背叛我们所有人?林砚,你他妈就是个懦夫!你受不了疼,受不了腐烂,所以你选择最容易的那条路——放她走,假装问题解决了,然后躲起来,等其他人来承担后果!”
“我不是懦夫!”林砚也吼回去,空荡荡的胸腔里涌上一股热血,“我是唯一有勇气结束这一切的人!你们呢?你们宁愿烂在这里,宁愿互相折磨,宁愿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个诅咒,也不愿放手!你们才是懦夫!你们不敢面对后果,不敢承认错误,不敢承受良心的谴责!你们宁愿躲在‘监护’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后面,假装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那什么才是正确的?”许墨抓住林砚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杀了她?放了她?还是继续关着她?你告诉我,林砚,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正确的!你投了弃权票,对吧?那张空白的纸条是你投的!你不敢选留,也不敢选放,你弃权!现在你又自作主张放她走,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有勇气?不,这只能证明你是个反复无常的、自私的、懦弱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砚的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健康的、没有腐烂的左手,掐在许墨的喉咙上,用力,收紧。许墨的眼睛瞪大了,他想掰开林砚的手,但林砚的力气大得惊人,像疯了一样。
“我不是懦夫。”林砚重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我不是……”
许墨的脸开始发紫。他踢,他抓,他捶打林砚的手臂,但林砚一动不动,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喉咙。月光下,林砚的脸扭曲得不像人类,眼睛空洞,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
“我不是懦夫……”他喃喃道,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我不是……我不是……”
就在许墨快要失去意识时,楼上传来尖叫。
是秦深。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像被人捅了一刀。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有人从房间里冲出来,有人跌倒,有人喊“怎么了”,有人喊“出事了”。
林砚松开了手。
许墨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大口喘气。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发抖,手指弯曲着,还保持着掐握的姿势。他做了什么?他差点杀了许墨。他差点杀了他们中的一个人。
“我……”他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楼上,尖叫在继续。不是秦深一个人的声音,是所有人。陈凛、陆昭、周屿、沈确,全都在叫,在哭,在嘶吼。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嚎叫。
林砚冲上楼。
二楼走廊里,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陈凛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他的两根黑手指已经完全脱落了,掉在地上,像两截烧焦的木炭。手掌上露出暗红色的肉,没有流血,肉是干的,像风干的腊肉。他在哭,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但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啊啊”地嚎叫。
陆昭在撞墙。用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已经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还在撞,像感觉不到疼。他的嘴里反复念着什么,林砚凑近了才听清:“脏……脏……脏……”
周屿蜷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瓶口碎了,玻璃碴扎进他手心,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自己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掌上,皮肤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像墙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但新肉也在迅速变黑,腐烂,发出淡淡的臭味。
沈确站在房间门口,一动不动。他的左手——那只已经完全变成暗紫色的、僵硬的手——垂在身侧。但真正可怕的是他的脸。他的半边脸正在变色,从左眼眼角开始,皮肤变成青黑色,像瘀血,迅速向下蔓延,覆盖了脸颊,下巴,脖子。他看起来像戴了半张鬼面具,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秦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腿大开,像破掉的布娃娃。他在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嚎。他的左手青黑肿胀,但真正让人恐惧的是他的右手——那只原本健康的手,手掌心正在渗血。不是外伤,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一颗颗血珠,像汗一样,慢慢汇聚,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暗红的血洼。
“怎么了……”林砚喃喃道,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走了。”沈确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一定走远了。超过一定距离,症状就……爆发了。”
林砚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距离。”沈确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她离得越远,我们烂得越快。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水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水很冷,然后我就醒了,脸就变成这样了。陈凛应该也是,陆昭,周屿,秦深……我们都一样。她走了,我们的反噬加速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陈凛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嚎叫。他放下手,露出脸——他的左眼,眼球在融化。不是流血,是融化,像蜡烛一样,从眼角开始,白色的部分变成浑浊的黄色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他还在用那只好眼睛看着林砚,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控诉。
“你干了什么……”陈凛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林砚……你干了什么……”
林砚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他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正在迅速腐烂的人,看着这些因为他一个决定而崩溃的同伴。许墨说得对。他放走她,不是在救他们,是在加速他们的死亡。她走得越远,他们烂得越快。也许等她在便利店借到电话,等警察赶来,等一切真相大白时,他们七个已经变成七具正在融化的尸体,躺在二楼走廊里,无人认领。
“不……”林砚摇头,“不应该是这样……我以为是放她走就能停止……”
“停止?”沈确笑了,那半张鬼脸笑起来格外狰狞,“林砚,你还不明白吗?这个诅咒没有‘停止’。只有杀她,或者囚禁她。杀她,我们在下一世轮回里重复。囚禁她,我们在这一世腐烂。你选哪一个?你选了第三种——放她走,然后我们立刻烂完。恭喜你,你找到了最快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我没有……”林砚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陆昭忽然停止撞墙,转过身,血糊了满脸,眼神疯狂,“你以为你放了她,我们就都得救了?你以为你很高尚?很勇敢?林砚,你只是个自私的、愚蠢的、懦弱的混蛋!你想解脱,就拉着我们一起死!你他妈——”
他扑过来,拳头砸向林砚的脸。林砚没躲,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颧骨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更疼的是心里,是胸腔里那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昭还要打,被许墨拦住了。许墨的脖子上还留着林砚的指痕,但他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冰冷的、死寂的平静。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打他有什么用?杀了他有什么用?她现在走了,我们要么去追,要么在这里等死。”
“追?”周屿从墙角抬起头,玻璃碴还扎在手心里,“怎么追?我们这样……能出门吗?”
“必须追。”许墨说,目光扫过每个人腐烂的身体,“在她走得更远之前,把她带回来。带回来,关起来,也许症状能缓解,也许能恢复。这是唯一的路。”
“可我们不知道她往哪里走了……”秦深哭着说。
“东边。”林砚说,声音虚弱,“我告诉她往东走,两条街外有便利店。”
许墨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还算有点用。”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能动的人都跟我来。不能动的,留在这里。陈凛,你的眼睛……陆昭,你看着他。周屿,处理一下你的手。沈确,秦深,你们跟我来。”
“我的脸……”沈确摸了摸自己变色的半边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坚硬、冰冷,像死肉。
“死不了。”许墨说,已经走下楼梯,“快点。”
沈确和秦深对视一眼,跟了上去。秦深的右手还在渗血,他用另一只手捂着,跌跌撞撞地下楼。沈确的左半边身体开始僵硬,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还是跟上了。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陈凛在哭,陆昭在骂,周屿在拔手上的玻璃碴,走廊里一片混乱,像地狱的一角。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放走了她。
他忽然想起温莯柔跨出门槛时,回望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他当时看不懂,现在明白了。
是怜悯。
她怜悯他。怜悯他们。怜悯这些囚禁她又囚禁自己的可怜虫。
“等等。”林砚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许墨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他。
“我跟你们一起去。”林砚说,走下楼梯。他的右臂还空荡荡地垂着,但他用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你?”许墨冷笑,“你去了有什么用?再放她一次?”
“不。”林砚停在许墨面前,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我去把她带回来。这是我犯的错,我来纠正。”
许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林砚,我会亲手杀了你。不用刀,不用毒,就用这双手。”他举起双手,那两根黑手指在晨光中像焦炭,“我会掐死你,就像你刚才想掐死我一样。”
林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大门。许墨、沈确、秦深跟在他身后。四个人,三个半残,一个叛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踏出那扇门,去追一个穿白色睡裙、赤脚走在街上的女人。
门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更漫长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林砚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那里,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吞噬的迷宫。
她在哪里?
他们会找到她吗?
找到了,然后呢?
带回来,继续囚禁,继续腐烂,继续这场永无止境的互相折磨。
林砚跨出门槛,踩在草地上。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冷刺骨。
他想起温莯柔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放我走。”
他以为他在救赎。其实他只是在溺毙前,把最后一根稻草也扔了。
现在,他们都要沉下去了。
一起沉进这个无底的深渊,这个他们亲手挖掘、又亲手跳进去的,溺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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