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地牢里传来第七声滴水响时，温莯柔就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她正坐在图书室的波斯地毯上，膝头摊着一本1823年版的《夜行生物图谱》。壁炉里的火焰将熄未熄，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素描——一个侧脸，线条凌厉，眼角有颗不易察觉的痣。

那是七人中的“数学家”，莱纳斯。这张素描是他三百年前的模样，温莯柔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夹在这里。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七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们的脚步声她已能分辨——塞缪尔的沉稳如钟摆，伊芙的轻若无物，莱纳斯的每一步都精确等距，像是在用脚丈量时间。

这个脚步声，带着泥土和银器的气味。

温莯柔合上书，书页发出叹息般的轻响。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最近才出现的能力，仿佛她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某种古老的律动。

图书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塞缪尔站在门口，黑色西装一丝不苟，银发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

“请随我来，小姐。”他的声音平静，但温莯柔看见他右手小指在轻微抽搐——这是他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百年未变。

“来了多少人？”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

“七位血猎者，长老会最高规格的‘七星围猎’。”塞缪尔侧身让她先行，“他们在一小时前越过外围结界，现在已进入中庭。”

走廊的瓦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被关闭，而是被某种力量吞噬了光芒。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温莯柔感到皮肤泛起细密的刺痛——那是银器在靠近的反应。

“他们带了圣水银弹。”她陈述道。

塞缪尔停顿了半秒：“您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

“不是感知，”温莯柔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泛起的淡金色脉络，“是我的血在警告我。”

他们在主厅停下。其余六人已经就位，以奇特的几何图形站立。伊芙站在最高的烛台上，赤足点着摇曳的火焰；莱纳斯靠在一根石柱旁，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在空中快速演算着什么；最年轻的路易斯蹲在壁炉边，正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面涂鸦。

“他们在干什么？”温莯柔问。

“布阵。”塞缪尔将她引到众人中心，“以您为圆心，半径十米，我们将展开‘血月庇护’。这是……第一次以活人为阵眼。”

温莯柔注意到他说“第一次”时的迟疑。有什么话他没说出口。

“以前阵眼是什么？”

塞缪尔没有回答。倒是伊芙从烛台上轻盈跃下，火焰在她足尖绽放又熄灭：“以前阵眼是尸体，亲爱的。或者快要变成尸体的东西。”

“伊芙。”塞缪尔警告道。

“她迟早要知道的。”伊芙走近温莯柔，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你闻到了吗？那些血猎者身上的气味——薰衣草和铁锈，圣堂的标准配备。他们训练有素，每人专攻我们中的一个弱点。”

莱纳斯停下演算，抬起头：“根据他们行进速度和风向计算，还有三分十七秒到达主厅。建议在二楼画廊迎击，那里空间狭长，可以分割他们。”

“不。”说话的是沉默寡言的石像鬼看守者格雷姆，他的声音像石头摩擦，“主厅最好，有高度差，我可以从梁上攻击。”

“然后被银网罩住？”路易斯丢下木棍，“我在地下管道闻到了银丝的味道，他们布了第二层陷阱。”

七人开始争论，语速快得人类无法听清。温莯柔站在他们中间，感到一阵奇异的晕眩。她眼中的景象开始重叠——此刻的争吵，与某个过去的片段交织。同样是这七人，同样围成一个圈，只是中间不是她，而是一个银色牢笼，笼中有什么在嘶吼……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温莯柔自己都惊讶于声音里的权威感。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金色脉络更明显了：“告诉我这个阵怎么运作。我需要做什么。”

塞缪尔最先恢复常态：“您只需站在这里，保持清醒。阵法的力量来自您的血脉共鸣，我们七人将力量注入外围七个锚点，形成绝对防御。任何进入阵内的活物——除了我们——都会被压制。”

“压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伊芙露出尖牙，“会变成一堆抽搐的肉块，如果我们下手轻的话。”

温莯柔点头：“那开始吧。”

七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跨越了数个世纪才有的默契，不需要语言，只是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们各自后退，回到预先计算好的位置。

塞缪尔站在正北，解开领口，用指甲划开手腕。暗红的血流淌而下，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空中，蔓延成复杂的符文。

接着是其他人——伊芙在东南，莱纳斯在西南，每个人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血液从他们的手腕涌出，在空气中交织、连接，形成一张立体的网。温莯柔闻到了血的味道，但不是腥甜，而是一种陈旧的气息，像打开一座千年古墓。

金色脉络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感到体内有什么在苏醒，在回应这个阵法。视线变得异常清晰，她能看见尘埃在空气中的运动轨迹，能听见古堡外三百米处血猎者们调整武器的金属摩擦声。

还能听见七人的心跳——不，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古老的脉动，缓慢、沉重，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

主厅的双扇大门轰然炸开。

不是被撞开，而是化为了齑粉。粉尘中，七个身影突入，身着银灰色猎装，面部罩着防毒面具。他们行动如一体，瞬间散开，占据各个攻击角度。

温莯柔看见他们手中的武器——改良版连发十字弩，箭头上闪着圣水淬炼的蓝光；可伸缩银戟；腰间鼓囊囊的包里，传来玻璃瓶碰撞的轻响。

血猎者小队队长举起手，准备下达指令。

但他永远没机会说出那个命令。

塞缪尔动了。

不是他本人，而是他面前的血液符文突然爆发光芒。整个主厅的重力场瞬间扭曲，四名血猎者被死死压在地面，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另外三人反应极快，向不同方向翻滚，但伊芙已经出现在其中一人身后。

她的动作优美如舞蹈，手指轻轻划过那人颈侧。没有流血，甚至没有伤口，但血猎者僵在原地，眼睛瞪大，然后直挺挺倒下——心脏骤停。

“两个。”伊芙轻声说，舔去指尖不存在的血迹。

莱纳斯没有移动位置，只是继续在空中书写算式。每当完成一个等式，就有一名血猎者的武器失效：十字弩的弦齐齐断裂，银戟弯曲成无用的金属条，圣水瓶在包里炸开，腐蚀性的液体灼烧着携带者自己的大腿。

“数学可以解构一切物质结构，”他头也不抬地对温莯柔说，“包括银的分子键。”

路易斯和格雷姆负责清理被重力压制的四人。过程快速、高效，几乎没有多余动作。温莯柔强迫自己看着，她知道闭眼毫无意义。血腥味弥漫开来，与七人血液的古老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最后一名血猎者做出了最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攻击七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向温莯柔掷出了一把小巧的银匕首。匕首旋转着飞来，速度不快，轨迹清晰，按理说很容易躲避或拦截。

但七人同时僵住了。

不是因为匕首有多危险，而是因为匕首上刻着一个符号——一轮被锁链缠绕的弯月。那个符号出现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就这一秒，匕首已飞到温莯柔面前。

她本能地抬手去挡。指尖与银器接触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灼痛，反而是一阵刺骨的冰冷。然后，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匕首停住了，悬浮在她掌心前一寸，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住。

温莯柔的血脉在沸腾。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沸腾。她看见自己皮肤下的金色脉络发出炽热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主厅。匕首上的符号开始发光，与她的光芒共振，发出一种高频的嗡鸣。

“不……”塞缪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温莯柔握住匕首柄。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涌入。

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碎片——一双戴着手套的手用这把匕首割开某个人的喉咙；同样的匕首插在一个金发女人的胸口；这把匕首被呈给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说“处理干净”；这把匕首在月光下被浸入圣井，井水沸腾三日……

匕首从她手中掉落，当啷一声。

温莯柔踉跄后退，被塞缪尔扶住。她抬头看他，发现七人都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她——恐惧、愧疚、期待，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这个符号，”她听见自己问，“是什么？”

伊芙走过来，捡起匕首。她没有直接触碰银器，而是用手帕包裹。她的手指在颤抖——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手指在颤抖。

“血月盟约的印记。”伊芙的声音很轻，“一千二百年前，七个血族家族与人类圣堂签订的停战协议。每个家族留下一件信物，匕首是其中之一。”

“哪个家族的？”

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莱纳斯回答，他停止了所有演算，羽毛笔掉在地上：“你的家族，温小姐。或者说，你前世的家族。”

主厅里只剩下火焰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七具血猎者的尸体逐渐冰冷，但无人去处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温莯柔身上，在她苍白的脸和泛起金光的眼睛上。

“七星围猎不是偶然，”塞缪尔缓缓说，“长老会知道了。或者说，他们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你不是普通的混血后裔。”塞缪尔松开扶她的手，后退一步，与其他六人站在一起，“而是某个不该回来的人。”

温莯柔看着他们，看着这七个守护她又惧怕她的不朽者。金色光芒从她身上缓缓褪去，但某种东西已经永久改变了。她能感觉到，他们也能。

古堡外的月亮升至中天，透过破碎的大门照进来，在地面的血泊中投下冷光。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警告。

围猎结束了。

但真正的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